接受照料
我曾經想過倘若在某天早晨,當我睡醒睜開雙眼,看到一個陌生的天花板,心想將頭移向另一邊看看彼鄰四周的環境,但卻動彈不得;全身不能活動,口裡想呼叫又喊不出聲音,那時候自己會有何感覺。
當媽媽第二次手術出了亂子,變成了一個知覺全消失,甚至呼吸也不懂的昏迷病人。我每天在深切治療病房裡看著她,心裡總渴望有一天她會張開眼睛。在這段日子,醫生根本不能告訴給我知道媽媽何時會渡過危險期,又或者何時會死去。見到她身體受盡折磨,自己卻甚麼也做不到,心裡難受至極。那時候,我醒覺在往日沒有好好珍惜與媽媽同住的時光,沒有多抽一點時間在家裡陪她看電視,沒有留在家中多吃一頓晚飯,沒有與她說多一句話;這些虧欠在媽媽生命垂危的日子中頓時成為我生命中的一種遺憾。
最初,除了在媽媽耳邊細語之外,便不知道還可以作些甚麼!到了她昏迷了一星期,護士開始教我如何照顧躺在病床上的母親。雖然她滿身都纏繞著電線與喉管,但仍然可以給媽媽其餘沒有插進靜胍滴注管的手腳作伸展關節活動。
媽媽躺在病床上越久,活動越少,痰積聚在肺部的情況便越嚴重。原本由媽媽口部插入氣管內連接呼吸機和抽痰作用的喉管失去了作用,已不能再由那倏喉管抽走在氣管內的濃痰,需要在頸部接受氣孔造口手術,直接由那個造口抽走濃痰,保持氣管暢通;同時把呼吸機連接在造口上。
從此,媽媽身上又多子一個傷口,但這個傷口卻給了我多一個照顧媽媽的地方;因為不再需要把媽媽嘴巴撐開,口部回復自然的位置,我可以用濕毛巾替她抹臉和塗上潤唇膏,而那個氣孔造口經常噴出濃痰,有時情況嚴重護士便會走來把濃痰抽走,若只屬輕微,我便用紙巾和濕毛巾把濺在頸上的痰抹去。
一個月後,媽媽完全昏迷的情況開始好轉,慢慢對外來的刺激有了最基本的反應,當護士用筆使勁地擠壓她的手指和腳趾時,她開始知道痛楚。但這個進步卻換來十隻手指和十隻腳趾全都瘀黑了。
每當我用溫暖的毛巾敷在她面上輕輕抹去殘留的唾液和痰,媽媽都會皺起眉頭,表示感到不舒服,好像嬰兒不喜歡抹臉的表情,這個恰似嬰兒般的可愛面孔成為我每天來到病床邊的動力。
每夜回到家中,我都會在想媽媽今天是否知道我替她抹過臉。記得自己第一次在深切治療病房內彎腰在媽媽耳邊說話的時候,羞怯怯地向站在各張病床旁邊的親屬不停窺探,心恐有人會聽到我對昏迷的人所說的話。但媽媽昏迷的最初一個星期裡,我在她耳邊所說的話比起以往二十九年來所說的加起來還要多。
沒多久,媽媽腦內再次出現瘀血凝塊,需要再接受開腦手術把血塊清除。其後再因為腦部出現積水而要接受多一次導管引流手術,前後在一個月內腦部接受了四次手術,但情況依然沒有轉好,仍然要依賴呼吸機維持生命。
在看似並無突破而又必須每天面對的日子,我開始領悟到甚麼是忍耐和等候,也明白到甚麼是真正的照顧。
並不是我們想去照顧一個病人便可以;其實說深一層,長期臥床的病人對於需要別人照顧日常生活,是需要很大的勇氣才可以承受得來;就是最簡單的抹面,洗身,大小便也要別人幫忙,那種打擊是十分沉重的。這需要病人與親屬用時間和心力去接受的現實。
病可以得痊癒,但心靈所受的創傷卻可能一輩子都不能得到醫治。這個心靈的創傷是要病者和家屬同時願意去接受和付出才可以得到適當的抒緩。
很多時候,我都會在病房內聽到「祝您早日康復」這句話。我們每一個前來探病的人都希望病者能夠有康復的一天。但現實卻有時候會明顯地讓我們看到,在世界上有無數臥病在床的人根本是沒有康復的機會。
我們都會在看到自己所愛的人受病魔折磨的時候感到難過,我們會流淚,我們會睡不甘甜,我們會放不下悲傷之情。倘若臥在病床上的人不單只要我們在情感上的安慰,還需要我們在實際行動上去照料,那麼傷感的情緒便會更加沉重。
我們日常生活中都會對需要我們關心的人給與我們認為是合適的安慰,一切的關懷行動都要在我們時間許可或可以承受的限度之內。倘若情況不是在我們預期下發展;我們不單只要在空閒的時間去探望病者,而是要每一天都要到病床邊;不單只是在心情平和的時候;不論自己日間工作上受到怎樣的對待,亦要每天在病床邊去照顧臥病在床的親人;在這樣的客觀環境下,人又能夠應付得來嗎?
中國人有一句說話;『久病床邊無孝子』當我們的親人或摯友病倒了,我們可以毫不遲疑地請 一兩 天假期來照顧他們。但當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病卻一天一天的嚴重,看不見會有好轉,我們的希望幻滅了,面前的一切都告訴我們不單只情況不穩定,甚至到了垂死的邊緣,到那時候,我們便會概嘆這日子還會拖延多久!
我們為人兒女的十分願意在每月支取了薪金後把一部份金錢拿回家中給父母,在偶然的一個星期天,請父母上館子。這樣,不論自己或父母;都樂於付出和接受當中的樂趣,我們的孝心就是從這些表面上的行為中流露出來。
耶穌曾經把一個患病三十八年的人治好。那位病者每天都躺在傳言有治病能力的池水旁邊,等候雨季來臨時池水滿溢的片刻間,自己可以是第一個落在池水裡的人。但他一等便等了三十八年。這三十八年來,他一直渴望有人能夠在適當的時間把他抬到池水裡,但可惜事與願遺,三十八年來從未能夠把握到機會。
我細心思量,當年那病者得知身患惡疾而又得不到醫治的時候,在他身旁的家人,朋友會有何反應。在那時代,我相信一定會有人認為身患此病必定是犯了甚麼大罪而帶來的惡果。
聖經中只記載那人天天在池旁等候,並沒有說他有沒有人照顧,只知道病者已經到了不能用腳走路的階段,要人扞抬才能守候在池水旁。那人的病雖然沒有使他得到甚麼美名,但卻使他在鄰近的地方廣為人所認識。我不知道是否刻意安排這人病了三十八年不得醫治,直等到耶穌來到池水旁與他相遇之時成就這神跡。
在廣華醫院進行翻新工程的時候,腦外科病房需要作調遷的安排,全科遷入原本是私家病房的東座十一樓。這時,媽媽已經恢復了知覺和懂得呼吸了。媽媽被安排住進一間兩人病房,我已經不能清楚記得有多少個病人曾經躺在彼鄰的病床上。在來來去去的病人中,我對一位婆婆的印象最深刻。她快到七十歲,因為中風引致左邊身體失去活動能力,她需要幫助才能應付大小便。其實她已經比我媽媽健康千百陪了,婆婆在有人扶持下可以走上幾步,亦知道何時需要大小便,只是自己解不下褲子。但這個小問題足以打跨一個往昔能夠照顧自己的老人家,亦打跨了老人家的兒女。
每一次婆婆的兒女來看她的時候都十分緊張,追問病情;追問婆婆的身體是好了還是差了?手腳有沒有知覺?吃得怎樣?睡得如何?婆婆好不容易把自己不能由床上坐起身,不能自己大小便,不能站起身子等等的事情一一向兒女相告。要親口說出自己已經不能如往昔般照顧自己是何等的痛苦!
某天下午,婆婆的女兒來到病房探望她,在婆婆幾番要求下女兒便扶起她坐上一張有輪子的坐廁椅將她推往洗澡間清洗身體。半小時後,那位女兒推著婆婆回來,渾身濕透,一臉倦容地找護士幫忙扶起婆婆返回床上休息,之後,女兒便坐在椅子上喘氣。
沒多久,我便同樣將媽媽抱到輪椅上,準備好替換的衣服,抹身用的被單,毛巾,將新的紙尿褲和沐浴露放在媽媽的膝頭上,細聲對媽媽說:「要小心按著不要掉在地上。」
當我和媽媽清洗完畢後,便輕鬆地推著輪椅回病房,看到婆婆的女兒依舊坐在床邊喘氣。沒多久,那位女兒開聲向我探聽醫院有沒有安排病人入住老人院的途徑,還向我坦言自己不能應付照顧媽媽的起居生活。當我聽到她想安排婆婆入住老人院之後,心情為之一沉,把我剛才看到她照料婆婆的好印象一掃而空。其實我當時的想法太偏激了!
我知道婆婆有七個兒女,各人都已成家,那天我坦言告訴那位女兒,入住老人院不是最好的方法,我告訴她沒有一個老人家是甘願離開家人入住老人院的,若非不得亦不會選擇這樣渡過晚年。我好言相告婆婆的情況並不是太差,最低限度可以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感覺,只是需要有人在康復期間給與幫助。我當時建議她在醫院休養期間不用擔心起居飲食,有護士和復康助理照料不會有太大問題,至於回家後的日子,可以考慮僱用外籍傭工在家照顧起居生活,每月只需要三千餘元,包括來回機票每月亦只需四千多元,比起在一般私人安老院要化算得多;各兄弟姊妹每人分擔一部亦卓卓有餘,無需要老人家在安老院生活,若害怕那傭人不懂得照顧老人家,可以先安排一段日子和傭人一同照顧婆婆,讓傭人邊學邊做。若恐怕傭人不負責任,那便要回頭細想,若婆婆在老人院裡亦有可會出現照顧不好的情況,兩者相比之下,在家中休養還是對婆婆有好處,最低限度可以讓老人家感覺到兒女沒有棄她而去。
我不知道這番話會在那位女兒心裡有甚麼影響,但在數天後,我獲悉婆婆的家人正忙於找尋合心意的外籍傭工。
有時候我會為著那些心裡想盡孝盡義但卻被現實環境扼殺了意欲的人感到懊惱。我明白為人兒女不能好好照顧父母而逼於無奈將老人家送進老人院的感受。
很多人仍然會有養兒防老,積穀防飢的傳統思想,但亦有很多老人家有家中兒不如近身錢的想法。我很難去理解老人家在醫院中渴望兒女來探望而同時在心中卻不會對兒女有太大期望的心境。我猜想這可能是現實告訴了老人家現今世界艱難,兒女好不容易才能養活自己的家庭,那裏再有能力照顧患病的父母。
曾經有一位復康助理與我談論一個問題,她問我當人老了,有錢好還是沒錢好!我肯定的說;有錢總比沒錢好!我這句話是經過腦外科病房接近半年的日子所驗證得到的結論。那時候腦外科病房還未搬遷,仍然在北座三樓,每當我走進病房,都會經過第一間六人病房。那裡躺著一位男病人,聽聞他家財不薄,還兒女成堂。但在他中風後兒女很少來看他,只是聘請了一位菲籍傭人每日朝八晚五來照顧。兒女在星期天或假期才來看他一眼。老人家不能活動,不能講話,不能進食,只能呆躺在病床上。
錢財可以改變生活環境,越是富有,可以改變的事物便越廣泛,甚至可以改變社會,改變國家;但遺憾的是縱使富可敵國,也改變不了人的內心,改變不了人內裡靈魂深處的本性。我們都渴望得到別人的關懷,我們都渴望得到至愛的擁抱,但偏偏這些卻是不能用錢財可以買來的。
那次和復康助理討論的結果,就是我倆都同意雖然錢不能買來真正的關懷和愛護,但最低限可以找一個傭人來照顧自己的起居生活,那人是受僱的便要盡受僱的責任。人老了,倘若有錢,便可以用錢來減輕一丁點兒孤單的感覺。若是又老,又窮,心靈又空虛,再加上臥病在床,這就是人間悲劇。那位富有的腦病患者最低限度有傭人來照料。
別一位使我印象深刻的婆婆,在深切治療病房渡過了危險期後轉到普通病房休養,她的兒女親友全不在香港,在她還躺在深切治療病房的時候,曾經有一位女兒由外地回來看她,但等不到她渡過危險期便返回外國,只剩下老婆婆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無親無故,她的兒女在後期委託了一所安老院的院長每月來看她一次,而在其餘的日子裏婆婆可以說是自生自滅。沒多久,婆婆的背部開始長了褥瘡,慢慢地身體多處出現潰傷,她彷彿在人世間被有人遺忘了。
從那時起,我開始明白當我們口裡說愛的時候,大多數都只是叫自己去愛一個美麗的面孔,愛一個事業有成的配偶,愛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愛由自己一手努力爭取回來的成就。我們在參加別人的婚禮時聽到男女相方互訂盟誓;不論貧窮;禍福;都會一生一世愛您;保護您;照顧您,但又有幾多人在真正患難臨到面前的時候,還清楚記得自己曾經許下的諾言。
有一段日子,我確實感到人生滿是淒酸與灰暗。病,得不到醫治;老,得不到照顧;憂傷,得不到安慰。苦楚對人有何意義!人生能夠駕馭苦楚之上的究竟是甚麼呢?
曾經在書本中看到一個教誨;『 倘若人的外在一切都給徹底打敗和毀壞之時,而在心靈內仍然以勝利者的姿態自居的時候,這就是真正的恬靜』 我最初並不了解這句話的含意,但當我在某個傍晚靜靜地坐在媽媽病床邊,看著她那個接受了四次腦部手術的前額時,我便領悟了。
雖然到如今我仍然未能得知媽媽受盡折磨的原因何在;但我心裏總是有一種事情還未到最後的感覺,恰似是明天便會找到答案的心境叫我安靜和忍耐於今天的迷惘中。
在一九九六年農曆年後,我辭去了工作,好讓能夠多一點時間到醫院照顧媽媽。我作出這個決定之前,掙扎了一段日子,我在造物主面前坦言我需要一份工作來賺取金錢應付媽媽在休養期間的開支。雖然放下了工作對日常生活在數年內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但憂慮確實存在,自己無法把它視若無睹。
我清楚記得自己在媽媽還處垂死邊緣的時候,是怎樣流著淚哀求造物主讓她活下去。我在情感與理智的爭鬥下作了這一生走到現今為止最痛苦的禱告。在眼見媽媽在深切治療病房受盡無止境的摧殘時,心裡恰似在淌著血。自己捨不得她離去,但她活多一天,身體便多受一天的痛苦,每當想到這裡,我在造物主面前便無言以對,我不知道應該求父神讓媽媽活下去受痛苦,還是求祂接媽媽回天家不再受折磨。
在媽媽要倚靠呼吸機維持生命的兩個月裏,我不忍媽媽再受折磨,但心裡郤仍然緊握著不放手,不願放手讓父神決定媽媽的去留。我猶疑不決,心靈彷彿有人催逼我把解不開的結展露出來。我在禱告中坦言不明白為何媽媽受盡腦病折磨而不得醫治?為何要讓媽媽這麼大年紀還要身心靈受盡苦楚?我捨不得媽媽離開。但又不忍看著她受苦,我不知怎樣去說服自己媽媽離開比活下去來得合理。最後我在禱告中結結巴巴的話:「倘若父神真的要接媽媽回去,我願意放手;但若然父神讓媽媽活下去,就容許我在床邊照顧她,無論媽媽會變成怎樣,我都會照顧她!」
結果媽媽在深切治療病房滿了一百天後便渡過危險期轉到普通病房休養。
辭職後,我每天起床睜開眼睛第一件事情便是用電飯煲做嬰兒飯。到大約早上十時便離開家門前往醫院。起初不單只自己不習慣,就是在病房裡的護士亦摸不清頭緒,她們互相探問和查證我是從事何種職業,可以如此般的多時間來照顧媽媽,我花了很多時間才使她們不再以奇異的目光看著我走進病房。
我私下定了照顧媽媽的要求準則;一定不可以讓她長褥瘡,一定不可以讓她關節因缺少活而退化;一定不可以讓媽媽習慣躺在床上發呆。而我身旁的朋友,家人,弟兄姊妹都為了我決定全時間照顧媽媽而感到詑異。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決定有甚麼特別,去照顧一個自己愛的人並沒有甚麼了不起。每一個人都會在一定程度上對所愛的人付出能力所承擔得來的,只是我們往往礙於面前的難關無法將那份情流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