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頌 等待
或許人們在危難關頭之時,心靈都會異常專注於單一的事情上,而我在一九九五年五月十日開始,心裏只記掛著生命垂危的母親,那種酸呼呼的感覺直到今天仍然難以忘懷。一次失敗了的手術改變了很多事情,心靈的震撼比起外在的反應來得強烈,剎那間無法作出適當的調整來接受已經改變不了的事實。手術失敗翌日早上七時半,我和兄姊們齊集在高度護理病房門外等侯DR: AU,當他踏出病房大門時,臉孔上一丁點兒笑容也沒有。
「她的情況和昨晚一樣沒有改變…沒有轉好,也沒有變壞…也許需要多一點時間…!」DR: AU坦言:「…有儀器幫助她,血壓和脈搏總算能夠維持正常…!但那隻瞳孔依舊放大了…!」
「那麼…她的情況…?」我鼓起勇氣問:
「依然是危殆!」DR: AU直言:「今天和明天我們會繼續用藥物讓她沉睡,之後,希望她能夠自己呼吸,要等侯那隻瞳孔回復正常…才能寄望她會甦醒!」
剎那間,有很多問題在心裏縈迴不息,但郤沒有一個能夠說出口來。沉默過後,兄姊們各自為了孩子或幹活先後離去,只剩下我一個人守侯在病房門外,時間彷彿在我身邊停頓了,我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將會轉好還是變得更壞,或許在醫院裏每一天都會有悲傷的事情發生,沒有甚麼大不了,但當事情真的臨到頭上來,又郤是另一種滋味。一直坐在三樓的大堂裏的我,除了呆坐便不知道還可以往那裏去,就在剎那間的獨處中,腦海裏的回憶比時間跑得還要快,一句:『悔恨當初』足可以形容那份鎚心之痛的感受。在很奇怪,在心亂如麻之中我郤沒有向造物主質問半句話,也許就算我問上千百次亦不會有回應,因為我明白答案往往會在不經意的時刻才會顯明出來,這個道理我懂,但在真正面對的一刻,我郤放不下。
黃家樂牧師知道我定必會在病房門外守侯,所以沒有跟我關絡便在早上十時半來到大堂找尋我的蹤影,當我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見他的時侯,一種溫暖的感覺悠然而生,他不經意的問我母親情況如何,我坦言離死神不遠,之後我們便在病房門外談論生與死的問題,現在回想這刻,我慶幸能夠在一個特別的環境,在一種特別的心情下,跟一位神職人員談論一個特別的問題,確實是難能可貴。或許人們向蒼天的質問,往往會在一個不經意的人口中得到答案,只是人們未曾留意。其間我們談到一位教會姊姊,我雖然知道她的存在,但卻有在她有生之年跟她說過半句話,只知道她是死於癌病,還在離世之前受了不小折磨,但在人前的她卻沒有從臉上流露出半點怨天尤人,還在有生之年完成了一個學位課程,比起很多擁有健康的人還要積極面前生命,半點也不浪費,把造物主留給她的有限生命化做能耐,在人前拼發出耀眼的光芒,在每一個認識她的人心裏都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但在我的心裏卻湧現出一個疑問,若然好人和壞人,有信仰和沒有信仰的人所遭遇的都是一樣,那麼人們為何仍然要堅守原則,至死不渝的持守終生。現在回想這個問題,我明白了,從外表看來,我們都會難逃一死,分別就在於是含笑而終,還是悔疚終生。或許局內人不會容易明白,往往要到萬事都塵埃落定之後才會恍悟,就像一九九五年五月十日早上的我,對母親的手術失敗懷有千百個疑問,這刻的我,怎麼能夠冷眼看世情,看見一個此生最愛的人受苦,要我從容面對她的生死,我辦不到。
牧師在這個早上逗留了一個小時後離去,而我就繼續呆坐在大堂裏,沒多久,一群醫生走進腦外科病房,散失了的靈魂立時返回原位,走到病房大門前,感覺到心在劇跳,一住護士長走到眾多病人親屬面前,其後我知道她是病房經理宋姑娘,她詢問各人是否需要約見主任醫生郭正光,我沒有考慮便將母親的床號告訢給她知道,之後便安靜地坐在一旁等侯。不到十分鐘便有二十來人圍站在我四周,他們互相探聽消息,設法獲取更多腦病的資料。在人群中留意到一位中年女子慢慢離開喧囂聲,獨個兒坐在角落裏,其後我才回想到她是一位與我母親同躺在高度護理病房裏的孩子母親,我們昨夜曾經共用一扇玻璃窗窺看病室內的情況。時間在這個瞬間突然放慢了步伐,醫生們仍然在病房忙著沒有一丁點兒準備接見病人親屬的跡象也沒有,一個小時過去,我按奈不住站起來在大堂踄步,不知不覺便走到孩子母親的面前,我們禮貌地打了一個招呼,之後便談論到自己親人的病情。俊仔是在五月一日接受切除寄生在腦幹附近的惡性腫瘤,手術後一直昏迷。而我亦把母親的情況向她直言,一陣沉默過後,她便告訢給我知道每逢星期三和星期上都是腦外科病房的大巡房,所有高級醫生都會診視每一個病人的情況,決定進一步的療程,但郤沒有一個確實時間讓我們知道何時才可以與醫生見面。突然在我心裏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出現,眼前的俊仔母親已經走在我身前面對別離愁,世間中並不是只有我一人承擔苦厄,感同心受府拾即是。
在病房門外等侯了三個小時,終於被安排按次序進入接見室會見郭正光醫生,而我大哥和在廣華醫院任職文員的二姐恰安來到,我們便一起等侯這位風聞而久的主任醫生。他先吩咐姑娘把其他病人的病歷拿來,目送姑娘離開接見室後便對我們說譚司理己經多次致電給他追問母親的情況,我凝神注視著他,細聽每一句話,直到他把母親的情況交代清楚後,我毅然提出了一個問題:『…我媽媽會甦醒過來嗎?』
『會…一定會…!』他毫不遲疑地回答:
很奇怪,在他的身上我找不到一般醫生對病人親屬所提問題作出回答時的猶疑,可能這就是主任醫生跟一般主診醫生的分別,他安慰我們要多給一點時間媽媽,她始終是一位老人家。本來在我心中有無數的問題,但面對著正襟而坐的醫生卻說不出口,或許有些事情就是主任醫生也不能預測,若然死纏不放,只會讓相方都感到難受,某些事情還是心照不宣比較合適。
離開醫院時已經是下午二時半,無力的身體無法再支持兩天不眠不休,回到彩虹村寓所便想倒頭沉睡,但守侯在家中的大姊郤告訢我有很多來電慰問,其中一個是我的僱主,他留下口訊著意我這個星期的餘下日子不用上班,安心料理媽媽的事情,剎那間,一種感覺到雪中送炭的滋味湧上心頭。拿起留言短棧,卻沒有意慾一一覆電,因為我不想重複又重複將媽媽的遭遇向友儕逐一交代,經過兩天時間的折騰,極需要短暫的寧靜,說服自己事情已經發生了。但世事往往會在不如人意的情況下發展,友儕們基於真誠的關心,都想讓我知道他們的心意,電話還是響不停。而身在加拿大的三哥亦來電告知已經訂購了飛機票,將會在後天傍晚到達香港,或許在他心中認為這次可能是見親母的最後一面,傷感之情各自意會在心頭。就在這個紊亂的時刻,江麗芬姊妹主動擔任了我跟教會內弟兄姊妹的聯絡人,她每晚都會來電慰問,之後若有弟兄姊妹想知道我母親的情況便會致電給她,避免我受到不必要而又是出於好意的打擾。
我心儀的對象得知家母的事情便立時致電給我,我簡略交代經過後她便問我是否需要取消週五晚上的約會,突然間,在心裏有一股衝動想跟她見面,所以堅持在週五晚上探望母親後晚膳。還記得當我帶她進入高度護理病房站在母親床邊之後,她被母親的外表嚇倒了,我知道她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過生命垂危的病人,口部插著呼吸喉管,唾沬從咀角滲出,散發出一陣異味,再加上監察儀器和靜胍滴注管交錯纏繞在身上,除了醫護人員和經常出入病房的家屬之外,便沒有人能夠處之泰然。她仍然鼓起勇氣把咀巴貼近母親的耳邊,柔聲地說了幾句慰問的說話,不知道媽媽是否聽到她孩子的意中人已經站在床邊。
高度護理病房的一小時探病時間過後,我和意中人到附近的餐廳吃了一頓晚飯,她知道我心情紊亂,所以並沒有刻意提及母親的病情,只是閒談教會的鎖碎事情,希望我能夠暫時遠離哀傷之情。離開餐廳後,她告訢我不用送她回家,要我早點兒回家休息,但我卻想跟她相處多一會兒,所以她便提意與我一起步行回家。我們由彌敦道沿亞皆老街慢步,一路上談起我的家人,還有母親接受手術前的生活點滴,就是這些不經意的談話,讓我紓解了不少壓仰在心底裏的鬱結,直到現在我還沒有忘記跟她一起走過的每一步,悠如一份溫暖感覺潤澤心靈。在她位處新浦崗住所梯間前道別後,我獨個兒再次步行回家,一邊走一邊抬頭細看皎潔的明月,彷彿看見她在向我微笑,告訢我不要暗自神傷,只要我願意,總會有人願意陪伴在身旁,縱然不能改變事實,亦可以在患難中感受到人間有情。
不用上班的日子,我每天都在醫院渡過,心恐自己離開之時便會有突發的事情發生,導致忐忑不安,惶恐終日,這種心情直到三哥從加拿大趕回來之後才得到分擔。還記得在病房門外看見他手持著行李,兩眼充滿焦慮的樣子,我才明白人們往往要在危難之時才會流露真情。因為數天來都是我約見醫生,媽媽的情況我最清楚,所以便由我交代數天來所發生的所有事情。就在這夜,母親所有兒女都來到病床邊守侯,盼望奇蹟出現。
母親昏迷四天後開始懂得呼吸,郭正光醫生便作主拔掉插入口腔內的喉管,讓媽媽自行為生命拼鬥。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我從俊仔母親口中認識了另一個病友的母親,文太太的女兒藹儀已經躺在H4病床要依靠呼吸儀器維持生命一年有多,為了要謀求突破,郭正光醫生決定為她安裝一套自動呼吸組件在體內,但需要四十多萬港元,譪儀父母沒法負擔,郭醫生便聯絡東方日報慈善基金,得到他們的幫忙代為在報章上刊登譪儀的故事,還設立了一個捐款戶口,四十多萬款項很快便備妥,只等侯美國代理商連同顧問來港便可以安排手術。當我聽到這個消息後,心裏不禁感受到一陣悽酸,不知道這一年的日子為這對父母帶來怎麼樣的折騰,造物主是否真的在作弄凡人!
母親昏迷後一星期,郭醫生需要陪同一位病人到日本接受迦瑪射線手術,母親便交給DR: AU 全權負責。母親雖然懂得呼吸,但仍然昏迷,長時間臥床使到她的肺部排痰功能大減,濃痰開始積聚在肺部和氣管裏,這使媽媽的潛意識指示身體要拚命呼吸,沒多久,她便不能平臥了,要把床背拉高才能勉強維持呼吸暢須,DR: AU估計昏迷的情況在短期內不會有太大的突破,所以便希望我們同意替媽媽接受氣孔造口手術,方便姑娘從位處頸部的造口抽取濃痰,保持氣道暢通。我們一致同,於是三哥便在手術同意書上簽署,但這個小手術並沒有立時進行,整整等侯了一天半,媽媽的情況開始轉壞,潛意識要抽動全身才能呼吸到一口氣,還記得那夜站在床邊看見她活受罪的樣子,巴不得抽出DR: AU要他立時替媽媽進行氣孔造口,我把一腔憤恨向一名姑娘發洩,把整個高度護理病室的氣氛也弄僵了。現在回想,我確實不應把情緒向護理人員發洩,何時替媽媽進行氣孔造口手術全取決在醫生的安排上,而他們在病房內的日子不淺,對於病人所受的折騰,縱然不是麻木不仁,亦早已習以為常,對於我這位親屬的抱怨也不會感到甚麼大不了。
翌日傍晚,站在玻璃門前,俊仔母親告訢我在今天中午,她的孩子和我母親一同在病房內進行了氣孔造口手術,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讓我崩緊的情緒獲得一丁點兒鬆弛。站在病床邊,看見母親不再為呼吸一口氧氣而抽動全身,樣子安祥的沉睡著。我留意到本來放在面孔上的氧氣罩拿走了,由專為接受了氣孔造口手術病人而設的頸部氧氣罩取代。我
偷偷看了躺在對面病床上的俊仔一會兒,他的樣子和母親同樣安祥,慈母百般溫柔為孩子清潔身體,情境恰似是經歷大難後再次相逄。或許對於並不是經常到訪病房的人來說,這種手術後相見的情境確實非筆墨所能形容。當時我站在母親病床邊回想她已經在兩個星期內接受了三次手術,內心有一陣劇痛縈繞不去,還記得我在當時不斷說服自己在這個世界上萬事都非偶然,事事牽連,人人相關,但我郤不能在母親床邊找到一個她臥病在床的原因。
三哥守侯在香港三個星期後便要返回加拿大工作,就在他準備登上飛機回到妻女身邊之際,母親在電腦掃瞄後發現腦內再次積聚了一片血塊,要再次接受開腦手術把血塊清除。三哥在機場致電大姐坦言自己不知是否要在這時侯回去加拿大,大姐便直言母親的情況經常反覆,叮囑他先行回去,到達加拿大家門後再致電回來,說不定母親在這次手術後便甦醒過來。而我就放下傢俬廠的工作再次坐在腦外科手術室門外靜侯消息。
手術後母親回到高度護理病房,DR: AU向我們解釋從顱骨下取出一大片血塊,情形還不算太壞,還把先前拿走了的頭蓋骨放回原位,應該會對母親有很大的幫助,但郤要再次倚賴呼吸儀器維持生命。其實在那個時侯我和兄姊們已經把一切有關母親的事情都交由DR: AU 處理,只盼並沒有託所非人,而心底裏郤希望主任醫生郭正光能夠盡快從日本回來。另一方面,在三哥返回加拿大之後,我便在每一個星期的星期三和星期六,腦外科病房大巡房的日子來到病房門外等侯約見醫生,而這個決定在我的傢俬廠僱主眼中雖然並不情願,但卻無法拒絕,因為他心裏明白就算不容許我,我也會堅持,甚至會要求把我的聘用條件更改為日薪制,在我前去約見醫生的日子不用支薪,但那時侯的我在傢俬廠裏是唯一的一個全職僱員能夠為他緊貼生產線,在快要七年的光景中,我亦是唯一的一個能夠跟隨在他身旁的人,其他的同事都認為受僱於他有一種吃不消的感覺,全都先後請辭,可能只因為我在剛剛踏出校門便在警隊打混了三年多的日子,對於在別人眼中的他,那份吃不消的感覺不以為意,縱然在九三年曾經一度為了一時之氣短暫離開傢俬廠往外闖了一段日子,但細心靜思,他縱然並不是一個理想的僱主,但也不算是一個刻薄的人,每當眼見交貨日期快要趕不上,我都願意為他拼摶,可能訧是這份不計較的心境,把我在他的心裏留下了一個特殊的地位,一個並不是完全合他心意,但卻願意在非常時期為他拼摶的員工,在這種情況下,縱然他每次不情願目送我把工場的工作交代給每一位工人之後便前往醫院約見醫生,但也莫奈何,一份曾經面對難關的主僕情開始破裂。
在母親病發前,我並沒有深刻意會到『福無重至,禍不單行』對人的衝擊有多大,但兩個星期後在電腦掃瞄之下,發現母親頭顱內出現了積水,我接到消息後趕到病房,在高度護理病室門外見到DR: AU 正在與俊仔的母親爭論今天就要安排她的孩子遷出高度護理病房,到腦外科普通病房觀察,慈母接受不了這個安排,她盡力為兒子爭取留在高度護理病室,而我就靜靜地站在一旁,細聽兩人每一個理由,最後DR: AU讓俊子留在高度護理病室多一天,翌日便要遷到普通病房,而慈母亦只能接受。在兩人爭拗過後,DR: AU向我解釋電腦掃瞄的結果,頭顱內的積水有可能會再次損害腦部,他建議為母親清除積水,及安裝一條導管把日後有可能再次出現的腦積水從腦部引流到膀光排出體外。我在萬般不情願之下再次在手術同意書上簽署,DR: AU安排下午便替母親進行手術,叮囑我在病房門外等侯。在大堂等侯的時刻,我把母親需要再次接受手術的事情向俊仔母親相告,而她就向我細訢俊仔遷出高度護理病房的安排,她認為DR: AU 的決定是取決於她不再願意讓孩子接受手術有關。慈母清楚明白孩子是患上腦癌,情況已經不受控制,癌細胞在腦幹附近任意莽為,再接受手術切除部份惡性腫瘤也無法阻止它重新生長出來,愛兒快要離去的事實已經無法改變,她只想能夠讓孩子安祥一點,少受一點兒痛苦,不願意要他再接受沒有幫助的手術。我心裏明白目睹親人受苦時的感受,因為我知道DR: AU 的意思是想讓她倆母子能夠在永別之前多點時間相聚,只要慈母願意,她可以終日守侯在普通病房的床邊,兩方面都各自有理由,我身為局外人不便多言。
母親清除腦積水和安裝導管引流的手術在下午四時完成,回到高度護理病房後DR:
AU 對我講解手術過程,在他心目中,母親雖然仍要依賴呼吸儀器維持生命,但情況不算太壞,還值得付上心力。
俊仔在翌日遷出高度護理病房,在腦外科普通病房繼續跟病魔拼鬥。腦部的機能漸漸失去平衡,引致經常全身痙攣,再加上持續發高熱,使他已經虛弱的身體快要崩潰。慈母打從心底裏早已做好準備面對孩子的離去,在剩餘不多的日子中她更顯溫柔,不斷用清水悉心為孩子散去過高的體溫,在別人眼中這可能是煎熬,但我郤看出慈母是真心去珍惜每一分,每一秒。俊仔彌留的情況持續了一個多星期,在一個寧靜的早晨告別了世上最愛他的慈母。我的母親就依然沉睡。
郭正光醫生從日本回來後,好像為我注射了一口強心針,這種不自覺的希望,是基於不明朗的情況在DR: AU負責下絲毫沒有改變,在一廂情願之下,盼望病房的最高負責人能夠帶來突破。每星期兩次在病房門外等侯約見醫生成為了習慣,堅持這舉動是為了提醒我所信任的醫生一位仍然在沉睡的病人親屬並沒有放棄,無論情況如何也會一生守侯。每一次約見郭醫生,我都會詢問母親有沒有甦醒的機會,而他每一次都以一種抱有希望的口吻回答:『
會!』只是先要讓母親懂得自己呼吸。他詳細對我解釋母親的腦丘並沒有受損,應該不會失去呼吸的力能,他認為需要多一點時間便會自然回復這項生存的必要機能,還告訢我可以把母親往日喜歡的粵曲用耳筒卡式機播放給她聆聽,因為他相信一個昏迷病人的聽覺依然存在,腦部仍然會對聲音有所反應,而身在加拿大的三哥更將三口子的聲音輯錄在卡式帶裏郵寄來港,讓我在探訪時間不停播放給沉睡中的母親細聽。有些日子電池耗盡了便改用人聲,把當天自己所發生的事情逐一告訢給母親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母親依然要倚賴呼吸儀器維持生命,但對來自外間的反應郤增多了,每次用濕毛巾替她抹臉的時侯,她都會繃緊著臉,顯露出挻不舒服的表情。就在緩步向前爬行之際,一位專程由美國前來為藹儀安裝體內呼吸機手術擔任顧問的醫生抵達香港,但此時的藹儀身體狀況並不穩定,偶而發微熱,對於一位處於昏迷狀態臥床一年多的病人來說,這是無法避免的,久逄厄運的雙親亦清楚明白女兒的情況,只是心底裏期盼蒼天會為他們開一條出路,將女兒帶出因境。就在接受手術前數天,我和藹儀的父親在病房門外閒談,他不經意地憶述女兒在病發後跟妻子的感受,縱然不甘心,但亦莫奈何要去接受,苦苦跟命運拼鬥了一段日子,安裝體內呼吸機後便是另一個階段的開始,我清楚明白在不明朗日子中打混是何種滋味,今天,造物主為他們帶來了一個希望,每一個人都深盼真的會有奇蹟出現。還記得在我走進病室看了沉睡著的母親一眼,便走到藹儀的病床邊,向慈母送上一個祝福,當我抬頭注視掛在床頭上的告示板,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慰問咭,還有一張﹝劉德華﹞的相片,這定必是慈母特別為愛女貼上,或許在慈母的心目中,女兒可能不會再有跟男孩子第一次約會的時刻,不能為女兒結識了何種類形男友而操心,這些都已經在女兒的生命中被剔除了,但一份母女情郤無法減退,反而因為厄運的來臨而日漸變濃。回到母親病床邊,我柔聲地向她說出藹儀快要接受安裝體內呼吸機的消息,叮囑她要努力,甦醒後要到藹儀床邊給與慰問。其實在那時刻,我的心裏縈繞著一個念頭,倘若母親真的像藹儀那樣不能回復呼吸的機能,那麼,便有可能成為香港第二位接受安裝體內呼吸機的病人,四十萬並不是一個小數目。
成功為藹儀安裝體內呼吸機翌日,東方日報刊登了該段消息,還引述了郭正光醫生的說話,對藹儀甦醒的機會充滿信心。這份憧憬只是維持了短短一星期,藹儀虛弱的身體開始支撐不了那個新器官,發高熱和偏高的血壓不斷消蝕她早已脆弱不堪的身軀,我懷著不安的心情,再次走到她的床邊,慈母一臉憔悴注視氣弱柔絲的女兒,我和她都知道情況不妙,只是大家都沒有把心底裏的話說出口來,站在床邊的我清楚明白人能力所及的都已經付上了,餘下的,只能靜待造物主的安排。
翌日傍晚,當我走進高度護理病室後,見到藹儀的病床給布簾圍上,一陣莫名的感觸立時湧上心頭,我走近布簾前從隙縫中看到一個身軀被床單包裹著。我壓抑著激動的情緒回到母親床邊,開始每天的清潔工作,沒多久,醫院忤工來到病室移走藹儀的遺體,目送那個運送遺體的鐵箱離開病室之際,我不禁聯想到藹儀的母親目送女兒離去時的反應,據悉她一度因為情緒激動引致昏厥,要轉送到急症室觀察。
回到家後,情緒久久未能平伏,我開始向造物主提出一個問題,為何結果會是如此?若然命中注定藹儀是救不活的,那麼為何要苦苦拖拉一段日子,讓每一個人都受苦!為何要在不明朗的日子中給與藹儀一家希望,而又在盼望當中狠狠的收回一個生命,難道這就是天父慈愛的表現嗎?就在一片混沌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曾經在書本上看到的故事,給了我一個雖然不甚完整,但郤實在的回應。
「有一個人每天都為了患病的親人向天父禱告,他把自己對親人的擔憂毫無保留全都傾吐出來,看到親人躺在病床上受盡病魔折磨,內心像是被狠狠的刺痛,他每天都盼望神能夠彰顯神蹟,把病魔從親人身上驅除,祈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但親人的病況郤絲毫沒有好轉,反倒過來漸趨危殆,就在離別前一夜,他不再向天父祈求,帶著忿恨進入夢鄉,天父就在這一刻親口對他說自己並不是看不到人世間的苦楚,也深深聽到他每一晚懇切的禱告…一切一切都聽到也看到,他的禱告在很早以先己經蒙應允,天父不再讓他的親人受苦,只要他把一直緊握的雙手放開,天父便會接受苦的人回去,遠離人世間的折騰。」
或許我訧是這個一直緊握著雙手不願放開的人,我不能叫自己去接受人事已盡之後便應靜侯造物主安排的心境,總是有一份捨不得的情感縈迴心頭,不去捨棄便不會有得著這個道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楚。我沒有資格去衡量藹儀一家所承受的痛苦,只能以一個同病相憐的親屬身份去理解為何病得不到醫治,或許人走向死亡之前所受到的種種折騰是要讓我們了解生命的可貴,健康的重要,某人的倒下往往會激起身邊人積極面對人生的意念。那夜我徹夜難眠,心裏很想向造物主伸出雙手,但郤捨不得一段母子情,我不願意在這樣的境況下跟母親告別,要在現實與感情間取捨,我更不願意母親活著受折磨,在世間有些事情確實比死更難受。激動的情緒平伏過後,我向造物主坦言不願意讓母親離去,但若果苦撐下去是徒然,只會添增痛苦,那麼為何不早點兒接她回天家,事情是如此般的安排,我會放開雙手,讓她回到沒有四苦的地方去。倘若年日還未到盡頭,我許下諾言會照顧她的餘生,無論情況如何,此生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