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形單不隻影

不形單不隻影

2026年9月24日 星期四

 生命頌 學習


看到嬰孩,心底會有一份喜悅,不論小生命跟自己有否血源關係,總是會以期盼的心境等候他們長大成人。面對臥病在床的母親,我花了不少努力才能叫自己以看待嬰孩的心境去照料她的餘生。

還記得她從昏迷不醒的狀況甦醒過來之後,一切成年人賴以維持生命的技能全都失去了,生命彷彿回復到起點從新開始,只是沒有人會以此為喜樂。我在公共屋邨出生,家住樓高七層的樓房,沒有升降機,每次外出和回家都要踏過兩百多級樓梯,母親在三十多歲才誕下我這個幼子,直到我懂得走路為止,她每天都背負我踏過這此可惡的樓梯。每當我回想到這情境,心裡便更疼愛媽媽。也許很多父母都能夠為兒女付出一切,縱然心裡明白將來兒女長大成人之後,可能得不到回報,但也甘心情願。現在我長大成人了,環顧身邊的人,又有幾人能夠背負父母的身軀踏過兩百多級樓梯呢!

一九九五年,當母親從高度護理病房遷出,在腦外科普通病房休養,我便開始計劃應該如何兌現照顧她餘生的承諾。當時的母親,情況確實糟透。全身癱瘓,臀部因為排泄物的原故有潰爛的情況,頸部人工造口氣孔經常有濃痰噴出,營養奶要經由鼻孔伸出來的胃管輸入,再加上插在手臂上的靜脈滴注管,一個千蒼百孔的身體無情地呈現在眼前。第一天看到她,我真的不知如何著手履行承諾,經過片刻的怨天尤人,我便決定由替母親清潔身體開始,要讓她外表殘破的身軀保持易於被人接受的程度。

第一個目標,就是要她潰爛的臀部不再惡化。每天來到母親病床邊替她清潔,確實有點兒吃力,病房內的醫護人員多次給與幫助,但我明白母親是一個需要全時間照料的病人,病人眾多,母親從醫護人員身上所均分得到的料理時間實在太少,我沒有理由要求母親在病房中得到比其他病人更好的看待,我只能要求自己比其他病人親屬所付出更多,或許就是這份付出的行動,讓我在病房中得到更多的自由,可以在任何時間侍候在病床邊,這個默許的唯一條件,就是不能阻礙病房的正常工作,而我亦一直緊守這個原則,在適當的時間迴避。

不久,病房內的醫護人員都清楚知道我是一個不增添煩惱事情的病人親屬,他們都樂意在時間許可的情況走到母親病床邊,教導我一些照料全身癱瘓病人的技巧。漸漸地,當他們見到我來到病房便會安心,因為我的出現,可以為他們減去照料一個病人的工作量。

一年有多的日子過去,母親終於可以拔去頸部的氣孔造口喉管,而我亦開始訓練她重新在口部進食的技能。對於我們自認為健康的人心目中,一些日常的生活方式根本沒有任何困難之處;如廁、清潔身體、進食、說話等等…。但對於一個曾經昏迷多時的病人來說,卻是一些遙不可及的技倆。還記得母親第一之因為稀粥嗆喉,把食物殘渣噴在我臉上的情境,我按奈住急性子,打趣跟母親說她多麼頑皮,隨即在她臉孔上流露出一絲可愛的笑容,就恰似是嬰孩給人逗玩的反應,或許這樣的一個笑容,就是造物主在云云眾生中的一點安慰。

九六年五月開始,廣華醫院的職業治療部主管尹姑娘接手母親的康服療程,她知道我一心要接母親回家,所以為母親設計了一個出院前的訓練計劃,要求我每次都要伴同母親從病房來到職業治療部從旁學習,好讓母親回家後能夠繼續療程。我從開始已經打從心底知道母親是沒有可能回復往日自己照顧起居生活的能力,只是以一種雖然不能轉好也不要轉壞的心境去面對現實。

在尹姑娘的訓練計劃中,是要鍛鍊母親的雙腳力量,要她在輔助器材協助下站立身軀,這個動作對於母親來說是有一定的難度,因為她在昏迷期間,身體缺乏蛋白質,腳部出現水腫,情況持續了一個月,期後為她靜脈注滴蛋白素,腳腫的情況便開始消退,但右腳腳掌已經變形了,曾經試途以肢架撟形腳掌,但成績並沒有多大改善。郭正光醫生知道母親康復進展良好,便提議為母親安排外科整形手術,期間我向多位護理人員探聽手術的利害關聯,最終決定不再安排母親接受多一次手術,一切順其自然。促使我作出這個決定的主要理由,是絕大多數護理人員對於母親日後是否能夠自行走路並沒有多大的信心,若要以一個不知能否得到的實質成果,可能只是換來外表美觀的外科手術與母親最大的利益之間取捨;維持現狀,把心力專注鍛鍊身體其他機能是更好的選擇。

母親的右手相比於其他肢體靈活,所以有希望能夠訓練她使用湯匙進食,尹姑娘特別送給母親一套尊門給與右手使用的湯匙裝備,特別設計的湯匙手握位置,剛好讓用者無需太大的動作便能夠把食物送進口裡,而母親亦沒有辜負這份心意,能夠在旁人協助下用右手握著湯匙進食,雖然食物殘渣每次都會四散在她的口部和圍裙上,但只要見到她的努力,一切都會變得可愛異常。

十多年前,父親中風不良於行的時候,我只是一個就讀小學三年級的孩子,跟本不明白甚麼是「照顧」只是每天目睹母親為了父親的事情勞苦。起初,父親還能夠手持柺杖行走,仍然能夠自行進食,母親只是小心看管父親避免他跌倒便可以,但當時的父親並不像小孩子般聽從母親的吩咐,總是坐不下來,結果,父親跌倒了,還不只一次。在我心目中,父親多次發生意外,並不是母親的過失,但在其他不知情的人眼中,責任全都應該由她負上。有一次,父親再度入院,當值醫生看過父親後便崩緊著臉對母親說:「…你們是如何照顧伯伯的…!」當時聽在耳中的我,心裡很不服氣,認為這位醫生根本不明白照顧一位病人所要付上的心力。現在回想當時的反應,又有一種迷茫,醫生每天在病房內工作,甚麼情況的病人都接觸過,各類形的病人親屬也面對過,他沒有理由不明白照顧一個病人所要承受的壓力。或許,我們都希望為每一件不如人意的事情填上一個答案,而沒有考慮到其他人的感受,這種「強出頭」的行動,不論年齡,身份,都會或多或少隱藏心裡,只是等候一個合適的時刻引發出來。

在一九八六年,我還在皇家香港警察隊服役,駐守在中區警署軍裝部。有一天,我接到指示到擺花街處理一宗「有人病倒事件」(sick person),當我和救護車人員同時到達現場單位後,我便按下門鈴,一把惶恐不安的女子聲音從屋內呼叫:「…我爸爸死了…!」這樣的回應把我和救護員都僵住了,我們互相凝望了一會兒,我大聲向屋內叫喚:「…你爸爸可能還有救的…快開門給我們…!』

不一會兒,我們便把病人送上救護車,而我便用力拉著一個已經六神無主的女子同坐救護車上,病人的女兒沒有說錯,她的爸爸確實死了!到達瑪麗醫院急症室後,醫生証實病人已經在送院途中不治,所以我要再次走上救護車和死者的女兒一起把屍體送往西環公眾殮房,等候法醫官裁定死因。一路上,女兒不停在飲泣,本應由她保管的死者財物便由我暫為看管,她曾經泣不成聲,身為旁觀者的我以冷靜的語調對她說:「…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妳去處理的…堅強多一會兒吧!」

來到殮房的時候,她的哥哥亦趕到,因為本應是「有人病倒事件」演變成「有人死亡事件」,所以警方需要到案發現場拍照,我便叮囑這位哥哥早點兒回家等候較高級的警務人員,他的妹妹我會暫為看顧,在殮房辦妥手續後我會先帶她回警署。

在返回中區警署途中,我向她詢問了一些有關死者的資料,原來她的爸爸患上老人癡呆症多年,所有老人家會患上的毛病都沒有遺漏,她的母親本來是全時間守候在老伴身旁,剛巧當晚有要事外出一會兒,只是短短的片刻,意外便發生了。我知道整件事情沒有半點可疑之處,所以便對她說:「明天到殮房約見法醫官的時侯,要帶同父親生前所有病歷,要給一個能夠讓法醫官相信死者是因為舊病致死,這樣,便可以無需要進行驗屍程序!」,身為一個警務人員,我已經做了本份以外的事情。

翌日早上,我穿上便服來到殮房,見到二十多人比我更早到來等候約見法醫官。當中,我找到了死者的女兒和她的哥哥,我私下再對他們說一次昨晚所說的話,叮囑他倆不要跟法醫官爭論。沒多久,便到我所處理的案件了,我把警察委任證掛在胸前,伴同家屬坐在女法醫官面前,一對兄妹把父親生前的病歷一一放在桌上,法醫官看過病歷後便以平常的口吻問死者家屬:「…那麼…你們認為…你們的父親是因為舊病復發致死的嗎?」

我身為警員和旁觀者,明白女法醫官是不想進行驗屍,所以才這樣問死者家屬,但這對兄妹卻不明白這番心意,沒有給與法醫官預期的回答,只是不斷在說父親的死很突然,我留意到女法醫官神情開始有點兒厭煩,她再次問:「…那麼…你們認為父親是因為舊病復發致死的嗎?」

此時,我知道一定要提醒這對兄妹了,所以我在桌下用腳不斷踢那位兄長的雙腳,但他竟然沒有反應,好像感覺不到雙腳給人踢撞,於是我再加把勁踢他的腳,這次他終於感覺到了,他回頭看著我,而我卻假裝若無其事似的繼續在桌下踢他的腳,他迷糊了片刻,之後便清醒了,他肯定的對女法醫官說:「…我們也認為爸爸是因為舊病復發致死的!」

法醫官從臉上流露出一絲笑容:「…既然你們作為兒女的也這麼想…我亦同意…那麼…我便認為不需要解剖驗屍了!你們同意嗎?」

爭論結束,法醫官減少了一項驗屍工作,而我亦功成身退。在獨自返回警署途中,我再三回想在法醫官辦公室內的情境,心裡確信這對兄妹真的希望父親不需要接受解剖來証實死因便能夠入土為安,但在心靈深處又不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接受父親已經不在人世的事實,真的盼望有人能夠告知父親是否真的死於由老人癡呆症引發的病症,從他們的表現看來,這兩個思想不斷在心中迴盪,縱然心裡有了決定,但口中所說的卻截然不同,若不是我用腳猛踢那位兄長的雙腳,恐伯他們的父親真的需要解剖驗證死因。對於我來說,並不是第一次跟這位女法醫官見面,亦知道每天停放在公眾殮房的死者數量不少,若非必要,法醫官都會接納死者親屬提交的病歷,簽署文件交由生死註冊處發出死亡證。我清楚這個情況,但對於這對兄妹,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或許對於一個曾經在警隊服役的年輕伙子來說,其中一個得益就是能夠在一個短時間內經歷到很多人要花上半生年月才能領會到的事情,學習到如何處理一些不能盡如人意的遭遇,雖然無能力把不幸變成歡愉,但亦不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現在回想母親生命垂危的日子,我確實對造物主有千萬個質問,但卻又說不出口,這種心情就正如這對兄妹一樣,縱然心裡有了決定,但口中所說的卻是截然不同。我也需要有人用腳猛踢我的雙腳,提醒我在不幸的境況下,沉默和忍耐是面對難關最好的方法,唯有如此,才能在云云眾生中找到可依靠的力量。有些孤單的日子,幫助可能就在身旁,只是我們察覺不到。

 生命頌 等待

或許人們在危難關頭之時,心靈都會異常專注於單一的事情上,而我在一九九五年五月十日開始,心裏只記掛著生命垂危的母親,那種酸呼呼的感覺直到今天仍然難以忘懷。一次失敗了的手術改變了很多事情,心靈的震撼比起外在的反應來得強烈,剎那間無法作出適當的調整來接受已經改變不了的事實。手術失敗翌日早上七時半,我和兄姊們齊集在高度護理病房門外等侯DR: AU,當他踏出病房大門時,臉孔上一丁點兒笑容也沒有。

「她的情況和昨晚一樣沒有改變…沒有轉好,也沒有變壞…也許需要多一點時間…!」DR: AU坦言:「…有儀器幫助她,血壓和脈搏總算能夠維持正常…!但那隻瞳孔依舊放大了…!」

「那麼…她的情況…?」我鼓起勇氣問:

「依然是危殆!」DR: AU直言:「今天和明天我們會繼續用藥物讓她沉睡,之後,希望她能夠自己呼吸,要等侯那隻瞳孔回復正常…才能寄望她會甦醒!」

剎那間,有很多問題在心裏縈迴不息,但郤沒有一個能夠說出口來。沉默過後,兄姊們各自為了孩子或幹活先後離去,只剩下我一個人守侯在病房門外,時間彷彿在我身邊停頓了,我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將會轉好還是變得更壞,或許在醫院裏每一天都會有悲傷的事情發生,沒有甚麼大不了,但當事情真的臨到頭上來,又郤是另一種滋味。一直坐在三樓的大堂裏的我,除了呆坐便不知道還可以往那裏去,就在剎那間的獨處中,腦海裏的回憶比時間跑得還要快,一句:『悔恨當初』足可以形容那份鎚心之痛的感受。在很奇怪,在心亂如麻之中我郤沒有向造物主質問半句話,也許就算我問上千百次亦不會有回應,因為我明白答案往往會在不經意的時刻才會顯明出來,這個道理我懂,但在真正面對的一刻,我郤放不下。

黃家樂牧師知道我定必會在病房門外守侯,所以沒有跟我關絡便在早上十時半來到大堂找尋我的蹤影,當我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見他的時侯,一種溫暖的感覺悠然而生,他不經意的問我母親情況如何,我坦言離死神不遠,之後我們便在病房門外談論生與死的問題,現在回想這刻,我慶幸能夠在一個特別的環境,在一種特別的心情下,跟一位神職人員談論一個特別的問題,確實是難能可貴。或許人們向蒼天的質問,往往會在一個不經意的人口中得到答案,只是人們未曾留意。其間我們談到一位教會姊姊,我雖然知道她的存在,但卻有在她有生之年跟她說過半句話,只知道她是死於癌病,還在離世之前受了不小折磨,但在人前的她卻沒有從臉上流露出半點怨天尤人,還在有生之年完成了一個學位課程,比起很多擁有健康的人還要積極面前生命,半點也不浪費,把造物主留給她的有限生命化做能耐,在人前拼發出耀眼的光芒,在每一個認識她的人心裏都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但在我的心裏卻湧現出一個疑問,若然好人和壞人,有信仰和沒有信仰的人所遭遇的都是一樣,那麼人們為何仍然要堅守原則,至死不渝的持守終生。現在回想這個問題,我明白了,從外表看來,我們都會難逃一死,分別就在於是含笑而終,還是悔疚終生。或許局內人不會容易明白,往往要到萬事都塵埃落定之後才會恍悟,就像一九九五年五月十日早上的我,對母親的手術失敗懷有千百個疑問,這刻的我,怎麼能夠冷眼看世情,看見一個此生最愛的人受苦,要我從容面對她的生死,我辦不到。

牧師在這個早上逗留了一個小時後離去,而我就繼續呆坐在大堂裏,沒多久,一群醫生走進腦外科病房,散失了的靈魂立時返回原位,走到病房大門前,感覺到心在劇跳,一住護士長走到眾多病人親屬面前,其後我知道她是病房經理宋姑娘,她詢問各人是否需要約見主任醫生郭正光,我沒有考慮便將母親的床號告訢給她知道,之後便安靜地坐在一旁等侯。不到十分鐘便有二十來人圍站在我四周,他們互相探聽消息,設法獲取更多腦病的資料。在人群中留意到一位中年女子慢慢離開喧囂聲,獨個兒坐在角落裏,其後我才回想到她是一位與我母親同躺在高度護理病房裏的孩子母親,我們昨夜曾經共用一扇玻璃窗窺看病室內的情況。時間在這個瞬間突然放慢了步伐,醫生們仍然在病房忙著沒有一丁點兒準備接見病人親屬的跡象也沒有,一個小時過去,我按奈不住站起來在大堂踄步,不知不覺便走到孩子母親的面前,我們禮貌地打了一個招呼,之後便談論到自己親人的病情。俊仔是在五月一日接受切除寄生在腦幹附近的惡性腫瘤,手術後一直昏迷。而我亦把母親的情況向她直言,一陣沉默過後,她便告訢給我知道每逢星期三和星期上都是腦外科病房的大巡房,所有高級醫生都會診視每一個病人的情況,決定進一步的療程,但郤沒有一個確實時間讓我們知道何時才可以與醫生見面。突然在我心裏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出現,眼前的俊仔母親已經走在我身前面對別離愁,世間中並不是只有我一人承擔苦厄,感同心受府拾即是。

在病房門外等侯了三個小時,終於被安排按次序進入接見室會見郭正光醫生,而我大哥和在廣華醫院任職文員的二姐恰安來到,我們便一起等侯這位風聞而久的主任醫生。他先吩咐姑娘把其他病人的病歷拿來,目送姑娘離開接見室後便對我們說譚司理己經多次致電給他追問母親的情況,我凝神注視著他,細聽每一句話,直到他把母親的情況交代清楚後,我毅然提出了一個問題:『…我媽媽會甦醒過來嗎?』

『會…一定會…!』他毫不遲疑地回答:

很奇怪,在他的身上我找不到一般醫生對病人親屬所提問題作出回答時的猶疑,可能這就是主任醫生跟一般主診醫生的分別,他安慰我們要多給一點時間媽媽,她始終是一位老人家。本來在我心中有無數的問題,但面對著正襟而坐的醫生卻說不出口,或許有些事情就是主任醫生也不能預測,若然死纏不放,只會讓相方都感到難受,某些事情還是心照不宣比較合適。

離開醫院時已經是下午二時半,無力的身體無法再支持兩天不眠不休,回到彩虹村寓所便想倒頭沉睡,但守侯在家中的大姊郤告訢我有很多來電慰問,其中一個是我的僱主,他留下口訊著意我這個星期的餘下日子不用上班,安心料理媽媽的事情,剎那間,一種感覺到雪中送炭的滋味湧上心頭。拿起留言短棧,卻沒有意慾一一覆電,因為我不想重複又重複將媽媽的遭遇向友儕逐一交代,經過兩天時間的折騰,極需要短暫的寧靜,說服自己事情已經發生了。但世事往往會在不如人意的情況下發展,友儕們基於真誠的關心,都想讓我知道他們的心意,電話還是響不停。而身在加拿大的三哥亦來電告知已經訂購了飛機票,將會在後天傍晚到達香港,或許在他心中認為這次可能是見親母的最後一面,傷感之情各自意會在心頭。就在這個紊亂的時刻,江麗芬姊妹主動擔任了我跟教會內弟兄姊妹的聯絡人,她每晚都會來電慰問,之後若有弟兄姊妹想知道我母親的情況便會致電給她,避免我受到不必要而又是出於好意的打擾。

我心儀的對象得知家母的事情便立時致電給我,我簡略交代經過後她便問我是否需要取消週五晚上的約會,突然間,在心裏有一股衝動想跟她見面,所以堅持在週五晚上探望母親後晚膳。還記得當我帶她進入高度護理病房站在母親床邊之後,她被母親的外表嚇倒了,我知道她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過生命垂危的病人,口部插著呼吸喉管,唾沬從咀角滲出,散發出一陣異味,再加上監察儀器和靜胍滴注管交錯纏繞在身上,除了醫護人員和經常出入病房的家屬之外,便沒有人能夠處之泰然。她仍然鼓起勇氣把咀巴貼近母親的耳邊,柔聲地說了幾句慰問的說話,不知道媽媽是否聽到她孩子的意中人已經站在床邊。

高度護理病房的一小時探病時間過後,我和意中人到附近的餐廳吃了一頓晚飯,她知道我心情紊亂,所以並沒有刻意提及母親的病情,只是閒談教會的鎖碎事情,希望我能夠暫時遠離哀傷之情。離開餐廳後,她告訢我不用送她回家,要我早點兒回家休息,但我卻想跟她相處多一會兒,所以她便提意與我一起步行回家。我們由彌敦道沿亞皆老街慢步,一路上談起我的家人,還有母親接受手術前的生活點滴,就是這些不經意的談話,讓我紓解了不少壓仰在心底裏的鬱結,直到現在我還沒有忘記跟她一起走過的每一步,悠如一份溫暖感覺潤澤心靈。在她位處新浦崗住所梯間前道別後,我獨個兒再次步行回家,一邊走一邊抬頭細看皎潔的明月,彷彿看見她在向我微笑,告訢我不要暗自神傷,只要我願意,總會有人願意陪伴在身旁,縱然不能改變事實,亦可以在患難中感受到人間有情。

不用上班的日子,我每天都在醫院渡過,心恐自己離開之時便會有突發的事情發生,導致忐忑不安,惶恐終日,這種心情直到三哥從加拿大趕回來之後才得到分擔。還記得在病房門外看見他手持著行李,兩眼充滿焦慮的樣子,我才明白人們往往要在危難之時才會流露真情。因為數天來都是我約見醫生,媽媽的情況我最清楚,所以便由我交代數天來所發生的所有事情。就在這夜,母親所有兒女都來到病床邊守侯,盼望奇蹟出現。

母親昏迷四天後開始懂得呼吸,郭正光醫生便作主拔掉插入口腔內的喉管,讓媽媽自行為生命拼鬥。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我從俊仔母親口中認識了另一個病友的母親,文太太的女兒藹儀已經躺在H4病床要依靠呼吸儀器維持生命一年有多,為了要謀求突破,郭正光醫生決定為她安裝一套自動呼吸組件在體內,但需要四十多萬港元,譪儀父母沒法負擔,郭醫生便聯絡東方日報慈善基金,得到他們的幫忙代為在報章上刊登譪儀的故事,還設立了一個捐款戶口,四十多萬款項很快便備妥,只等侯美國代理商連同顧問來港便可以安排手術。當我聽到這個消息後,心裏不禁感受到一陣悽酸,不知道這一年的日子為這對父母帶來怎麼樣的折騰,造物主是否真的在作弄凡人!

母親昏迷後一星期,郭醫生需要陪同一位病人到日本接受迦瑪射線手術,母親便交給DR: AU 全權負責。母親雖然懂得呼吸,但仍然昏迷,長時間臥床使到她的肺部排痰功能大減,濃痰開始積聚在肺部和氣管裏,這使媽媽的潛意識指示身體要拚命呼吸,沒多久,她便不能平臥了,要把床背拉高才能勉強維持呼吸暢須,DR: AU估計昏迷的情況在短期內不會有太大的突破,所以便希望我們同意替媽媽接受氣孔造口手術,方便姑娘從位處頸部的造口抽取濃痰,保持氣道暢通。我們一致同,於是三哥便在手術同意書上簽署,但這個小手術並沒有立時進行,整整等侯了一天半,媽媽的情況開始轉壞,潛意識要抽動全身才能呼吸到一口氣,還記得那夜站在床邊看見她活受罪的樣子,巴不得抽出DR: AU要他立時替媽媽進行氣孔造口,我把一腔憤恨向一名姑娘發洩,把整個高度護理病室的氣氛也弄僵了。現在回想,我確實不應把情緒向護理人員發洩,何時替媽媽進行氣孔造口手術全取決在醫生的安排上,而他們在病房內的日子不淺,對於病人所受的折騰,縱然不是麻木不仁,亦早已習以為常,對於我這位親屬的抱怨也不會感到甚麼大不了。

翌日傍晚,站在玻璃門前,俊仔母親告訢我在今天中午,她的孩子和我母親一同在病房內進行了氣孔造口手術,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讓我崩緊的情緒獲得一丁點兒鬆弛。站在病床邊,看見母親不再為呼吸一口氧氣而抽動全身,樣子安祥的沉睡著。我留意到本來放在面孔上的氧氣罩拿走了,由專為接受了氣孔造口手術病人而設的頸部氧氣罩取代。我 偷偷看了躺在對面病床上的俊仔一會兒,他的樣子和母親同樣安祥,慈母百般溫柔為孩子清潔身體,情境恰似是經歷大難後再次相逄。或許對於並不是經常到訪病房的人來說,這種手術後相見的情境確實非筆墨所能形容。當時我站在母親病床邊回想她已經在兩個星期內接受了三次手術,內心有一陣劇痛縈繞不去,還記得我在當時不斷說服自己在這個世界上萬事都非偶然,事事牽連,人人相關,但我郤不能在母親床邊找到一個她臥病在床的原因。

三哥守侯在香港三個星期後便要返回加拿大工作,就在他準備登上飛機回到妻女身邊之際,母親在電腦掃瞄後發現腦內再次積聚了一片血塊,要再次接受開腦手術把血塊清除。三哥在機場致電大姐坦言自己不知是否要在這時侯回去加拿大,大姐便直言母親的情況經常反覆,叮囑他先行回去,到達加拿大家門後再致電回來,說不定母親在這次手術後便甦醒過來。而我就放下傢俬廠的工作再次坐在腦外科手術室門外靜侯消息。

手術後母親回到高度護理病房,DR: AU向我們解釋從顱骨下取出一大片血塊,情形還不算太壞,還把先前拿走了的頭蓋骨放回原位,應該會對母親有很大的幫助,但郤要再次倚賴呼吸儀器維持生命。其實在那個時侯我和兄姊們已經把一切有關母親的事情都交由DR: AU 處理,只盼並沒有託所非人,而心底裏郤希望主任醫生郭正光能夠盡快從日本回來。另一方面,在三哥返回加拿大之後,我便在每一個星期的星期三和星期六,腦外科病房大巡房的日子來到病房門外等侯約見醫生,而這個決定在我的傢俬廠僱主眼中雖然並不情願,但卻無法拒絕,因為他心裏明白就算不容許我,我也會堅持,甚至會要求把我的聘用條件更改為日薪制,在我前去約見醫生的日子不用支薪,但那時侯的我在傢俬廠裏是唯一的一個全職僱員能夠為他緊貼生產線,在快要七年的光景中,我亦是唯一的一個能夠跟隨在他身旁的人,其他的同事都認為受僱於他有一種吃不消的感覺,全都先後請辭,可能只因為我在剛剛踏出校門便在警隊打混了三年多的日子,對於在別人眼中的他,那份吃不消的感覺不以為意,縱然在九三年曾經一度為了一時之氣短暫離開傢俬廠往外闖了一段日子,但細心靜思,他縱然並不是一個理想的僱主,但也不算是一個刻薄的人,每當眼見交貨日期快要趕不上,我都願意為他拼摶,可能訧是這份不計較的心境,把我在他的心裏留下了一個特殊的地位,一個並不是完全合他心意,但卻願意在非常時期為他拼摶的員工,在這種情況下,縱然他每次不情願目送我把工場的工作交代給每一位工人之後便前往醫院約見醫生,但也莫奈何,一份曾經面對難關的主僕情開始破裂。

在母親病發前,我並沒有深刻意會到『福無重至,禍不單行』對人的衝擊有多大,但兩個星期後在電腦掃瞄之下,發現母親頭顱內出現了積水,我接到消息後趕到病房,在高度護理病室門外見到DR: AU 正在與俊仔的母親爭論今天就要安排她的孩子遷出高度護理病房,到腦外科普通病房觀察,慈母接受不了這個安排,她盡力為兒子爭取留在高度護理病室,而我就靜靜地站在一旁,細聽兩人每一個理由,最後DR: AU讓俊子留在高度護理病室多一天,翌日便要遷到普通病房,而慈母亦只能接受。在兩人爭拗過後,DR: AU向我解釋電腦掃瞄的結果,頭顱內的積水有可能會再次損害腦部,他建議為母親清除積水,及安裝一條導管把日後有可能再次出現的腦積水從腦部引流到膀光排出體外。我在萬般不情願之下再次在手術同意書上簽署,DR: AU安排下午便替母親進行手術,叮囑我在病房門外等侯。在大堂等侯的時刻,我把母親需要再次接受手術的事情向俊仔母親相告,而她就向我細訢俊仔遷出高度護理病房的安排,她認為DR: AU 的決定是取決於她不再願意讓孩子接受手術有關。慈母清楚明白孩子是患上腦癌,情況已經不受控制,癌細胞在腦幹附近任意莽為,再接受手術切除部份惡性腫瘤也無法阻止它重新生長出來,愛兒快要離去的事實已經無法改變,她只想能夠讓孩子安祥一點,少受一點兒痛苦,不願意要他再接受沒有幫助的手術。我心裏明白目睹親人受苦時的感受,因為我知道DR: AU 的意思是想讓她倆母子能夠在永別之前多點時間相聚,只要慈母願意,她可以終日守侯在普通病房的床邊,兩方面都各自有理由,我身為局外人不便多言。

母親清除腦積水和安裝導管引流的手術在下午四時完成,回到高度護理病房後DR: AU 對我講解手術過程,在他心目中,母親雖然仍要依賴呼吸儀器維持生命,但情況不算太壞,還值得付上心力。

俊仔在翌日遷出高度護理病房,在腦外科普通病房繼續跟病魔拼鬥。腦部的機能漸漸失去平衡,引致經常全身痙攣,再加上持續發高熱,使他已經虛弱的身體快要崩潰。慈母打從心底裏早已做好準備面對孩子的離去,在剩餘不多的日子中她更顯溫柔,不斷用清水悉心為孩子散去過高的體溫,在別人眼中這可能是煎熬,但我郤看出慈母是真心去珍惜每一分,每一秒。俊仔彌留的情況持續了一個多星期,在一個寧靜的早晨告別了世上最愛他的慈母。我的母親就依然沉睡。

郭正光醫生從日本回來後,好像為我注射了一口強心針,這種不自覺的希望,是基於不明朗的情況在DR: AU負責下絲毫沒有改變,在一廂情願之下,盼望病房的最高負責人能夠帶來突破。每星期兩次在病房門外等侯約見醫生成為了習慣,堅持這舉動是為了提醒我所信任的醫生一位仍然在沉睡的病人親屬並沒有放棄,無論情況如何也會一生守侯。每一次約見郭醫生,我都會詢問母親有沒有甦醒的機會,而他每一次都以一種抱有希望的口吻回答:『 會!』只是先要讓母親懂得自己呼吸。他詳細對我解釋母親的腦丘並沒有受損,應該不會失去呼吸的力能,他認為需要多一點時間便會自然回復這項生存的必要機能,還告訢我可以把母親往日喜歡的粵曲用耳筒卡式機播放給她聆聽,因為他相信一個昏迷病人的聽覺依然存在,腦部仍然會對聲音有所反應,而身在加拿大的三哥更將三口子的聲音輯錄在卡式帶裏郵寄來港,讓我在探訪時間不停播放給沉睡中的母親細聽。有些日子電池耗盡了便改用人聲,把當天自己所發生的事情逐一告訢給母親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母親依然要倚賴呼吸儀器維持生命,但對來自外間的反應郤增多了,每次用濕毛巾替她抹臉的時侯,她都會繃緊著臉,顯露出挻不舒服的表情。就在緩步向前爬行之際,一位專程由美國前來為藹儀安裝體內呼吸機手術擔任顧問的醫生抵達香港,但此時的藹儀身體狀況並不穩定,偶而發微熱,對於一位處於昏迷狀態臥床一年多的病人來說,這是無法避免的,久逄厄運的雙親亦清楚明白女兒的情況,只是心底裏期盼蒼天會為他們開一條出路,將女兒帶出因境。就在接受手術前數天,我和藹儀的父親在病房門外閒談,他不經意地憶述女兒在病發後跟妻子的感受,縱然不甘心,但亦莫奈何要去接受,苦苦跟命運拼鬥了一段日子,安裝體內呼吸機後便是另一個階段的開始,我清楚明白在不明朗日子中打混是何種滋味,今天,造物主為他們帶來了一個希望,每一個人都深盼真的會有奇蹟出現。還記得在我走進病室看了沉睡著的母親一眼,便走到藹儀的病床邊,向慈母送上一個祝福,當我抬頭注視掛在床頭上的告示板,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慰問咭,還有一張﹝劉德華﹞的相片,這定必是慈母特別為愛女貼上,或許在慈母的心目中,女兒可能不會再有跟男孩子第一次約會的時刻,不能為女兒結識了何種類形男友而操心,這些都已經在女兒的生命中被剔除了,但一份母女情郤無法減退,反而因為厄運的來臨而日漸變濃。回到母親病床邊,我柔聲地向她說出藹儀快要接受安裝體內呼吸機的消息,叮囑她要努力,甦醒後要到藹儀床邊給與慰問。其實在那時刻,我的心裏縈繞著一個念頭,倘若母親真的像藹儀那樣不能回復呼吸的機能,那麼,便有可能成為香港第二位接受安裝體內呼吸機的病人,四十萬並不是一個小數目。

成功為藹儀安裝體內呼吸機翌日,東方日報刊登了該段消息,還引述了郭正光醫生的說話,對藹儀甦醒的機會充滿信心。這份憧憬只是維持了短短一星期,藹儀虛弱的身體開始支撐不了那個新器官,發高熱和偏高的血壓不斷消蝕她早已脆弱不堪的身軀,我懷著不安的心情,再次走到她的床邊,慈母一臉憔悴注視氣弱柔絲的女兒,我和她都知道情況不妙,只是大家都沒有把心底裏的話說出口來,站在床邊的我清楚明白人能力所及的都已經付上了,餘下的,只能靜待造物主的安排。

翌日傍晚,當我走進高度護理病室後,見到藹儀的病床給布簾圍上,一陣莫名的感觸立時湧上心頭,我走近布簾前從隙縫中看到一個身軀被床單包裹著。我壓抑著激動的情緒回到母親床邊,開始每天的清潔工作,沒多久,醫院忤工來到病室移走藹儀的遺體,目送那個運送遺體的鐵箱離開病室之際,我不禁聯想到藹儀的母親目送女兒離去時的反應,據悉她一度因為情緒激動引致昏厥,要轉送到急症室觀察。

回到家後,情緒久久未能平伏,我開始向造物主提出一個問題,為何結果會是如此?若然命中注定藹儀是救不活的,那麼為何要苦苦拖拉一段日子,讓每一個人都受苦!為何要在不明朗的日子中給與藹儀一家希望,而又在盼望當中狠狠的收回一個生命,難道這就是天父慈愛的表現嗎?就在一片混沌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曾經在書本上看到的故事,給了我一個雖然不甚完整,但郤實在的回應。

「有一個人每天都為了患病的親人向天父禱告,他把自己對親人的擔憂毫無保留全都傾吐出來,看到親人躺在病床上受盡病魔折磨,內心像是被狠狠的刺痛,他每天都盼望神能夠彰顯神蹟,把病魔從親人身上驅除,祈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但親人的病況郤絲毫沒有好轉,反倒過來漸趨危殆,就在離別前一夜,他不再向天父祈求,帶著忿恨進入夢鄉,天父就在這一刻親口對他說自己並不是看不到人世間的苦楚,也深深聽到他每一晚懇切的禱告…一切一切都聽到也看到,他的禱告在很早以先己經蒙應允,天父不再讓他的親人受苦,只要他把一直緊握的雙手放開,天父便會接受苦的人回去,遠離人世間的折騰。」

或許我訧是這個一直緊握著雙手不願放開的人,我不能叫自己去接受人事已盡之後便應靜侯造物主安排的心境,總是有一份捨不得的情感縈迴心頭,不去捨棄便不會有得著這個道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楚。我沒有資格去衡量藹儀一家所承受的痛苦,只能以一個同病相憐的親屬身份去理解為何病得不到醫治,或許人走向死亡之前所受到的種種折騰是要讓我們了解生命的可貴,健康的重要,某人的倒下往往會激起身邊人積極面對人生的意念。那夜我徹夜難眠,心裏很想向造物主伸出雙手,但郤捨不得一段母子情,我不願意在這樣的境況下跟母親告別,要在現實與感情間取捨,我更不願意母親活著受折磨,在世間有些事情確實比死更難受。激動的情緒平伏過後,我向造物主坦言不願意讓母親離去,但若果苦撐下去是徒然,只會添增痛苦,那麼為何不早點兒接她回天家,事情是如此般的安排,我會放開雙手,讓她回到沒有四苦的地方去。倘若年日還未到盡頭,我許下諾言會照顧她的餘生,無論情況如何,此生不渝。[L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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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頌 東十一的開始


母親在高度護理病房觀察三天後便回到普通病房繼續休養,而郭正光醫生更特別叮囑姑娘安排一張靠近走廊通道的病床給母親,以免再次發生突發事件的時候沒有人察覺,而我亦感覺到這次事件之後,母親在病房內所得到的照料明顯增多,我在病房內所得到的自由也相應提高。

沒多久,全層北座病房都要遷離以便進行翻新工程,腦外科病房獲安排全科遷入原本是私家病房的東座十一樓病房,而高度護理病房亦暫時安排一拼遷住,直到北座翻新工程峻工後,高度護理病房才永久設置在北座七樓和腦外手術室、電腦掃瞄室一起為病人提供較完善的服務。

就在病房搬遷當日,一片凌亂已經是意料中事,有見及此,病房姑娘早已把每張北座三樓腦外科病床及床邊柜編上新病房的床號,按號碼由員工運送到東座十一樓,事前我並不知道母親所獲編配的床號,亦未曾造訪過臨時病房。直至搬遷當日,我下班後來到新病房,看到病房走廊兩旁擺滿了雜物,而臨時病房的前身是私家病房,所以有別於其他病房的開放式設計,其間隔是以獨立的單人或雙人病房設計,為了腦外科病人的需要,把兩間雙人病房打通,增加了病房空間,只剩下接近護士值勸室的兩間單人病房得以保留,以便留給需要加倍留意情況的病人入住。

還記得當天我從病房從頭到尾走了兩次也找不到母親,在一片混亂的環境下,姑娘也忘記了母親的床號,好不容易,在一間彼鄰為護士值勸室的病房內找到母親。這病房原本是單人病房,附設了一個小露台,現在擺放了十九和二十號兩張病床,而母親就躺在臨近露台的十九號病床上。美美阿姨把一張有伸展功能的病人高背椅放在母親病床邊貼近窗口的位置,而床邊柜就安置在病床的右邊,貼近中央氧氣供應和氣壓計的位置,我把母親的物件打點妥當之後便開始每天的清潔工作,將母親安頓後,我靜靜地四出探聽其他病友的情況,其後才發覺十九號病床的位置是最好的,其他病房都安置了四張病床,有的還加設了臨時床位,擠逼情況可想而知,在這情況下,床位的分配便引起了一些病人和親屬的抱怨。在母親還躺在高度護理病房的時候,我早已明白身為病人親屬的感受,我們都會在能力範圍內為自己的親人爭取最好的照顧,所以在腦外科病房第一天搬遷到東十一病房後,便不斷有病人親屬向病室經理和護士長提出調配病床位置的要求,在這個甚麼事情都亂作一團的日子,病室經理和護士長當然會逐一拒絕每一個調遷要求,但在聚多病人親屬當中,一位侍母至孝的女子一心想把母親安置在一個較好的床號,所以百般請求,情況到了醫護人員感到厭煩的階段,在得不到回應之下,這位親屬走到我母親入住的雙人病房探視,便逼切的向我詢問可否加添一張臨時病床在這房間內,在這個不甚愉快的氣氛下,我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說,假若病房姑娘同意,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結果,一場病人親屬與醫護人員的戰爭隨即爆發,病室經理宋姑娘堅持在這天內不會再有任何病床調遷安排,一切要留待病房情況安頓後才再作考慮,這位親屬再次被拒絕要求後還苦苦哀求,最後一種近乎歇斯底理的反應從她體內傾瀉出來,在口中不斷說病房的醫護人員太不近人情,只是一個小小的請求也拒絕她,發出幾聲尖叫後她便走出病房把滿肚子的不快致電給親友傾訴。

在當時,我確實覺得她討厭,只是為了自己的母親便不理會其他人的處境,在醫護人員最忙亂的時刻提出一些不恰當的要求,若然答應了她的請求,其他病人親屬便會不斷提出類似的要求,所以拒絕她是正確的。但在另一個角度看她的舉動,就給了我一個很大反省,就是她願意為自己所愛的人去做任何事,就是給別人拒絕了也不放棄,不斷嚐試,一定要為母親安排到最好的照顧。如果我和她的身份對調了,不知道我是否會有她這份膽量跟所有醫護人員爭論,開罪了全世界也在所不計。

回想在病房的日子,我看過無數沒有兒女探望的病友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死去的例子,過份執著總比冷漠好得多,想到這裏,我不禁為這位病友能夠在此生中得到一位如此疼愛她的女兒感到羡慕。

當母親剛剛開始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況,我的兄姊每天都會來探望她,希望會在一個偶然的傍晚見到母親從病床上坐起來,跟兒女談談昏迷的感覺。可惜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情況卻絲毫沒有進展,熱熾期待的心開始冷卻下來,日常的工作以及家庭的事情再次提醒兄姊們在這個世間中還有其他人需要他們照顧。沒多久,兒女的學業成績再次成為了父母生活中的一部份,在兒女面臨測驗和期考的日子,兄姊們便不能每天都來探望母親,現在回想,那時侯的我,確實有點兒惱怒,因為我不能夠以一個單身的男兒心去體諒已為人妻或已為人夫的兄姊。每天在高度護理病房裏替沉睡中的母親清潔身體,內心不其然會有一種寂寞的感觸,花了不少心力去質問為何只得我一人靜待在母親床邊,母親有七個孩子,為何只剩下我一人留待至探病時間過後在姑娘催促下才離去,我的兄姊全都往那裏去了!這種抱怨的感覺一直維持了一年有多,我從來沒有向兄姊們表白半句,但我面上的表情卻把這個秘密清清楚楚的向各人交代明白。現實的環境跟內心的情感在我心裏形成了一個死胡同,雖然我知道兄姊們各自有自己的難處,但每當想到母親躺在病床上的模樣,心裏便禁不住向他們抱怨。就在這個心內有不平的時刻,我向造物主許下諾言,若然母親可以活下去,不論她的情況如何的糟糕,我也會照顧她的餘生,直到她離去的那一天來臨。或許在那時候,這是我唯一能夠為母親做的事情,可以把自己的感觸投射到一個未知的境況中,其實是心理釋放的一個途徑。

我這生只是在受聘於皇家香港警察隊的時侯向英女皇許下過一個誓言要盡忠職守,我自問對這個誓言悉力以赴,雖然到最後事與願遺,在心底裏也沒有後侮曾經立下此誓。我明白不可輕言起誓,誓言一出口便縈繞一生,母親拼命掙扎才能活下去,而我便要開始實踐諾言,每天下班後便趕到病房,起居生活全都把母親放在首位,這樣的位置轉移自然會把工作放在次要。最初,我把母親生命垂危的消息向老闆直言的時候,他都能夠以同情的態度給與我正面的回應,還容許我把工作安排妥當後便可以前往醫院陪伴母親。但我始於是受聘替他賺取金錢的僱員,縱然在一定程度上擁有特權,亦會有不能越過的界線,當禁區一經踏足,衝突便隨即發生。

另一方面,在病房的日子讓我明白到一個重病臥床不起的人,是極需要有親人侍候在床邊,從全身癱瘓開始逐步向前走,或許會有奇蹟出現。若然是孤單一人,恐怕世間上並不會有太多天生堅強的人能夠熬過病魔的折磨。當我透徹明白了箇中道理之後,便在身邊眾多兄姊中找尋能夠與母親一起走出死蔭幽谷的人。起初,我的大姐是合適的人選,但在母親遷出高度護理病房兩個月後,她知道自己懷了身孕,我不可能要求一個已經育有一對分別六歲和七歲的女兒,和剛剛孕育第三個小生命的姐姐擔負起照顧母親的責任。經過冷靜分析,七兄弟姊妹當中,只有我仍然未婚及有照顧母親餘生的意願,現在回想,可能是命中注定吧!在信仰層面而言,造物主就是如此的安排!

母親入住東十一病房後,身體開始有了好轉,沒有從前昏迷日子中的軟弱無力,可以靠背坐在病床上,沒多久,便在大巡房的時候由姑娘合力抱下床放在高背椅上等候郭醫生的到來。每天晚上,我也會抱她坐在輪椅上,推她往病房走廊最後的位置,安放在電視機前讓她看看和聽聽螢幕上的影像。有很多人問我母親是否真的看到螢幕上的影像,雖然我不能肯定,但見到她一雙圓圓的眼睛正視前方,我便斷言她明白眼前的一切,亦感受到有一個孩子侍候在她身旁。那段日子,每天來到病房照顧她是我最大的生存意義。

在一九九五年的聖誕前夕,老闆在工廠裏舉行每年一次的﹝到會聚餐﹞。那次我沒有出席,提早來到病房照顧母親,這個舉動是基於在我的心底裏已經決定在來年農曆年後便辭去傢俬廠的工作,所以這類聚會對我來說,意義已經全失,但這個舉動卻引起老闆不滿,他認為工廠內每一個成員都應該參與聖誕聚餐,我的不參與為他帶來了不好的影響,給了一個明確的信息給每一個工人,我已經不再在乎跟老闆的關係。在僱主的立場來說,他並沒有錯,我是受僱為他工作,而在母親病發後,我確實不能在工作上讓僱主安心,我亦明白在母親與工作兩者之間必需要下一個決定。

當郭正光醫生決定為母親拔除已經插在頸部八個多月的氣管造口喉管。為了安全理由,他們首先把一個切去了一半的圓形活塞放在喉管的出氣孔中,讓母親適應把一部份呼吸動作重新交回鼻孔和口腔負責,數天後,便把整個活塞放在出氣孔中,經過一個星期觀察,在一個週未的大巡房後,主診醫生黃德乃便替母親拔除了氣管造口喉管,還叮囑復康助理好姐站在母親病床邊留意她有沒有不正常的反應,好姐從中午一時開始便守候在母親身旁直到我在下三時來到病房為止,見到母親的氣孔造口蓋上了消毒紗布,安祥地睡覺的樣子十分可愛,我禁不住用手撫摸她的臉兒,靜看著她呼吸每一口氣。

到了晚上十時,黃德乃醫生來到母親病床邊跟我閒談,他這天是當值,要到翌日早上九時再下班,所以提意我可以在母親床邊陪伴她直到天亮,原本我亦想一直守候在母親床邊,如今得到主診醫生的請求,便可以有恃無恐,可以在病房渡宿一宵。夜班的當值姑娘為我取來被子,還善意的詢問我是否需要咖啡。我獨自坐在病床邊,靜看著她熟睡的樣子,剎那間,想起藹儀父親文先生對我說的一席話:『…當女兒接受安裝體內呼吸機後…就是另一個里程的開始…!』我坐在窗前細心回味這段說話,發覺在此世間,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真正體會到生命的可貴,直至看到一個生命快要終結之前才領會到自己白白讓熱愛流逝。

就在拔除氣孔造口喉管數天後,我便開始訓練母親從口部進食,過去的八個多月,她的生命一直依靠一條由鼻孔伸入胃部的餵食喉管來維持,外觀雖然不好看,但卻是必需的,如今氣孔造口喉管拔除了,黃醫生便鼓勵我每天把小量的流質食物餵食給母親從口部嚥下,他再三叮囑不要操之過急,以免食物停留在氣管和肺部引發肺炎。對於一個已經有八個多月沒有從口部進食的病人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難關,卻需要親人從旁幫助才能有成功的希望,還記得第一次用細湯匙把稀粥放進母親口裏的時侯,我不停地說:『…只管小心嚥下…不要太心急!』看見母親真的把口張開,讓我可以輕易把稀粥放進口裏,她還能夠做出一個吸啜的動作,留意她把口中的食物慢慢嚥下,內心真的萬分欣慰,但說時遲那時快,母親的臉色突然轉紅,食物誤入了氣管,引起強烈咳嗽,食物殘渣從頸部的氣孔噴出來,結果,第一次進食失敗了。

從昏迷狀態甦醒後的母親恰似是一個初生嬰兒,一切生存的本領都要從新學習,先要懂得呼吸,之後是進食,再者便是活動身體。對於母親而言,若然只是依靠病房的護理人員,是沒有可能有回家的一天,這並不是說護理人員不稱職,只是需要照料的人實在太多,護理人員不可能完全替待病人親屬的角式,不足之處就需要有人來填補。

一九九六年農曆年過後,我便開始一心一意照料母親,目標是要接她回家。最初,病房姑娘對於我每天長時間留駐病房感到有點好奇,開始對我的職業產興趣,就在一般人的農曆年假應該結束後,護士長詹姑娘便問我是從事何種職業,我以不太著意的口吻說:『…我已經辭去了工作…可以專心照料她…!』

沒多久,所有相熟的護理人員和郭正光醫生都知道了這個消息,而我在病房中就得到了更多的自由。兄姊們知道我辭去了工作後都感到有點兒意外,但並沒有多言,因為他們都清楚明白母親是極需要有人侍候在旁,他們礙於自己的家庭不能有任何反應,只能靜觀其變,而我就打破了這份緘默,他們沒有理由勸阻我,但亦不便支持,這種心情,當時我是清楚明白,反觀身旁的好友,卻把內心的感受喧之於口,擔心我會失去一切…工作、朋友、將來的伴侶、甚至家庭。當時,我心裏確認了一個原則,就是有些事情無論要付出多少,總要有人願意承擔,旁觀的人是沒法清楚明白箇中因由,就是當事人也可能無法以言詞交代清楚,只是感覺到理應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