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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20日 星期五

約伯記寫照 1 要安慰不要教訓


約伯記寫照1

2008524上午5:58

       要安慰,不要教訓

 

 

       我曾經在病房裡給一件事情弄糊途了。究竟安慰和教訓有何分別?

       每天在病房裡都看到無數人前來探病,有人忙於替病人清潔,亦有人忙於招呼其他來到病床邊的親友。每一次我都會在沒有選擇權的情況下重複地聽到每一個病友由病發之前直到臥病床上的每一個細節。若然他們當中有人要我代寫一篇患病經過,我倒可以在二十分鐘之內把要點加上評語交給他們。

       某天晚上大約九時,媽媽剛好吃過滴注奶之後睡得甘甜,就像嬰孩飽腹後安靜地甜睡的樣子。我將奶瓶歸還給護士學生後便靜靜地坐在媽媽病床邊看著她入睡,在一片寧靜的環境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漸漸逼近;那時廣華醫院的腦外科病房還未重建,是開放式的大房。一切活動都不能隱藏。一對中年夫婦懷著怒氣走到一位老婆婆的病床邊,女的把帶來的日用品從手提袋裡拿出來,男的卻目露兇光地盯著婆婆。

「妳是誰人供養的…!」一把嚴厲的責罵聲由那男人口中而出:「 妳這把年紀還這樣的糊塗…!是我拿錢來養妳的…!」

        那男人一直沒有止住他的口,不停地責罵那位婆婆,他的怒氣引來了護士和其他還清醒的病人奇異目光。誰是誰非我不想過問,當時我只是想那男人不要吵醒我的母親。

        當那男人帶同怒氣離開病房後,很多護士和復康助理走到那婆婆床邊看看有沒有不妥當的情況。

        我相信那男人是關心婆婆的,若不然,便不會晚上九時也來病房看她,我亦相信那男人回家後也不會感到舒服,必定仍然怒氣不可歇。但為何會是這樣?為何怒氣在病床邊仍然不能平息?為何不可以把心中的不快和一向自認為正確的原則暫時在病床邊放下,讓老人家安靜一點,感受有親人在旁的溫暖。為何總是要在不適當的時刻去做不適當的事!變成是發洩自己情緒的途徑。

       曾經有人對我說:「在世界上不單止壞人才作壞事,有些時侯,就算是好人也同樣對身邊的人做出壞事來。」當時我弄不清楚這個道理是在那一個環境下正確。後來我再看到《約伯記》所記載他的三位朋友對他所作的安慰經過,我便明白了。

        我相信這三位朋友遠道而來不是要加添約伯心靈上的苦楚,只是希望能夠以自己在神面前認為是純全的領受來安慰約伯,當看見約伯那被朽壞了的身軀便全都放聲大哭,各自撕裂外衣,把塵土揚起落在自己身上。

        他們確實為了約伯而心裡愁苦,就正如我們本是懷抱主內關懷弟兄姊妹的心來到病床前探望身體軟弱的肢體一樣,但當我們踏進病房後,看到一個在我們印象中應該是討人喜愛的面容給病魔扭曲了的時候,我們頓時呆住了。我們的心被眼前的苦痛綑綁了,情緒被制肘,不能夠以平靜溫柔的心來安慰病者。我們闖不出眼前的哀愁。

        約伯的朋友很想為自己,也為約伯立時找出苦難的因由,好讓自己能夠給與約伯安慰。他們盡力在自己曾經驗證的生命中找出神公義的形象,找出神的喜惡與屬性。但他們越是要用言詞來辯證一切發生在約伯身上的事情,便越是給約伯帶來傷害,加添了愁煩。

        我們面對患難中的人,都會希望自己能夠為他減去一丁點兒哀愁。如果那人與自己的關係越密切,那份逼切之情便顯得強烈。

        當情況持續下去並沒有改善的跡象出現,那逼切的心便會漸漸冷淡下來。

        我曾經想過遠道而來的朋友倘若真的能夠以自己口中所說的話,心中所懷抱的熱誠使到約伯從塵土中站起來,他們的心必定喜出望外。他們定以眼前受安慰的約伯將榮耀歸與耶和華,必然會在自己的靈性生命中更加認定自己跟神的親密關係。

        但我們全都知道真正能夠安慰人的只得一位。

    神在自己的心中對每一個人都早有安排,就如《傳道書》所言:『生有時,死有時…… 萬事萬物都有定時!』一切往後的事情都只有父神才知道。但我們這些在泥塵中的人,卻偏愛在萬事萬物中強行加上一個答案,使到一切的事情都有跡可尋。

 

        有些時候,我會在病房內看見多位昏睡在病床上的病友而心生疑問!是否就讓他們在滿有疑問的日子中俏然離去,不追問!不探究!這些人已經知覺全消失,對他們所作的安慰又有何作用!知道有人在心中為了他們憂愁嗎?又會否知道有人在病床邊淌淚嗎?

        我曾經猜想一個景象,就是每一個離世的人都在審判者的面前回看一生的事情,由嬰孩開始每一個段落也不遺漏,甚至垂死前昏迷的日子也詳細回顧。

        有一位老婆婆細看到她由幼年到老年的日子,身旁都盡是要好的朋友,兒女,孫兒,好一個快樂而幸福的生命歷程。但當她看到自己中風後躺在醫院病床上的那段日子,她發覺那個影像一片死寂,往日在她身旁的朋友,兒女,孫兒全都消失了,每天只是由護士為她清潔身體。

    於是婆婆便對審判者說:「 為何我在這段日子中沒有親人在身旁相伴,他們往那裡去了!」

    那審判者說:「妳真的想知道嗎?」

   老婆婆急切地回答:「是…請你把所知道的一切告訴我…!」

    審判者說:「妳將目光看遠一點兒!」

       於是老婆婆便看遠一點兒,見到她的兒女站在病房遠處竊竊私語,在影像中老婆婆細心聆聽兒女們的說話:「媽媽…不行了!」

    大兒子說:「醫生怎樣說…!」

    女兒紅著淚眼說:「醫生說她不會再甦醒了,已經沒有了知覺,情況比起最初入院的時候差了很多,她腦中的瘀血沒有散去…若然做手術把血拿出來,媽媽會立時沒命…她不竟已經八十多歲了…!」

       女兒不斷的飲泣,內心極之難過,她站在遠處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母親。

    大兒子說:「 我們還是去吃點東西吧!妳在這兒看著她也不會有用的…來吧我們去吃晚飯!」

       那位婆婆在影像中看到這情境,便抬頭看著審判者一臉愁容說:   「我的兒女為何不多留一會兒在我床邊!為何要急於離去…他們是否不再關心我!在我健壯的日子裡,他們並不是這樣子的!」

        審判者一把慈祥的聲音說:「他們並不是不關心妳,只是被眼前的妳所受的痛苦震懾住,他們不懂得如何去愛一個失去知覺的親人…以往的表達方法在此刻都不管用了…他們仍然愛妳,只是沒有人教他們如何去愛妳!」

    審判者稍稍然停下來:「那麼!妳想兒女在妳昏迷的日子裡如何的愛妳!」

    婆婆說:「 我只想他們坐在我病床邊…!」

 

        安慰並不是要把人間所受的痛苦憑力氣去改變過來,而是要讓受苦的人重整心靈,用沉著的心繼續面對苦痛,直等年日滿了。

        在世間有很多事情是無法找到答案的,亦無法以人的氣力去改變。面對這種痛苦的時刻,人自覺羞愧,就如那對兒女一樣,心是難過,終日思念快要離去的親人,但站在病床邊的時候又不知所措,縱然心裏有千言萬語也難於啟齒。

        我們需要時間來接受眼前的苦楚;就正如約伯的三位朋友,初見約伯千瘡百孔的身體呈現眼前的時候,只能放聲大哭,等候了七日七夜才能平復心情。這種境況在他們此生中是第一次遇上,他們不知應該怎樣去安慰約伯。

        我們需要時間讓自己先作好心理準備,才可以說要去為身處患難的人分擔苦楚,才能有力量陪伴著受苦的人,與他們共同走過死蔭的幽谷。若不然,我們只是憑片刻的激情,那只會枉費心力,幫不了別人反倒過來拖垮自己,使到本來已經被苦痛重重擊打的人加增另一種哀愁。原本是好心腸卻不自覺地帶給別人痛苦。

 

        有時候,我們都會有這樣的想法;就是不想熟悉自己的人見到自己潦倒的一面,怕自己糟糕的樣子給別人看到;好像女孩子在家中進行美容程序的時候,不想讓男孩子看到的心境。我們都會有過一種經驗,就是正當我們想去探望某人的時候,心裡會有一個疑難,不知道朋友是否希望我在這個時候去探望他!

        在病房的日子,我從一位護士長的口中學懂了一件事情。有一天,我來到媽媽的病床邊,發覺她的紙尿片濕透了,於是我便立時替她更換,沒有把布簾拉上。那位護士長見我一個人替媽媽清潔,便走過來與我一起料理媽媽,她先叫我圍上布簾:「不要讓妳媽媽給別人看…妳媽媽也應有自己的私隱…她的私隱就應該由妳來保密…」

        沒錯,任何人也有私隱,健壯的人也好,昏睡的人也好,總會有一些事情不想別人知道。健壯的人會自行保護自己,而昏睡的人便只能依靠坐在病床邊的人代為保守秘密。以往在我心裡是認為媽媽躺在病床上是不會感覺到有難堪的事情,反正在病房內並不是只得她需要使用紙尿片。在這位護士長不經意的提醒下,我才明白自己比別人在更早之前便把媽媽看成為失去感覺的人,不再需要別人去尊重,也不需要別人作出行動上的關懷。我把媽媽看成一個真正昏迷知覺全消失的人來看待,我擅自更改了自己與媽媽以往的關係,以自己認為合適和舒服的方法來照顧她。現在回想起來,我在那個短暫的日子把媽媽仍然應得的人性尊嚴奪去,就正如我認為在替她更換紙尿片的時候,她不會感到尷尬一樣,把自己的感覺代替了媽媽的感覺。

 

        在《約伯記》第十五章以利法責罵約伯的氣憤之言:「 我指示你,你要聽,我要述說所看見的」若然今天有人用以利法的語氣對我說出千真萬確的教訓,我也絕不會聆聽,因為純真寶貴的教誨絕不會配襯著輕視與傲慢的語調。這種善意中帶著利刃的安慰,就如約伯所言:「這樣的話我聽了許多,你們安慰人反叫人愁煩!」

 

        我們經常說聽過那人的見證後深受感動,但請稍稍把感動放緩下來,讓自己弄清楚究竟是感動還是衝動。

        曾經有一次我和幾位弟兄姊妹計劃戶外探訪,當時我提議到大口環兒童骨科醫院,這個提議我知道全是基於我多年前在電視上看到的一個新聞特輯。這個特輯報導了一個出生時便瘸腿的嬰兒,被人遺棄後送到那裡接受治療。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一班初中學生來探訪,一名姐姐獲安排作那位瘸腿小童的朋友。到了那段探訪日子結束後,那位姐姐仍然在每一個週未都來到骨科醫院探望他,兩人的感情仿如親姐弟。我當時很受感動,我為了那位被父母遺棄的小朋友能夠在偶然的機會下得到關懷,得到一位對他視如親弟的姐姐來探望而感動。所以我在不自覺中憧憬著這樣的美事能夠在我手上成全。正當我滿懷慈悲的提議到大口環骨科醫院進行探訪活動的時候,一位弟兄以嚴肅的口吻回應我的善行:「我們是否會不只單一次的到大口環骨科醫院…或只是…單一次的…那些小朋友會對來探訪他們的哥哥姐姐抱有希望,希望會再次見到我們…若然我們只單一次的…我便想提議另覓地方…!」

        當我聽到這句說話的時候,我立時呆住,(我怎樣了…我是否用純真的行動來滿足自己的慾望,我的關懷是有條件地去付出)

       到最後,那個提議被接納了,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到大口環骨科醫院探訪那些小朋友。

        那夜我回家後久久不能入眠,我思前想後,若然不是那位弟兄提出這樣的反省,我真的會認為自己是憑愛心付諸行動;我真的會認為自己替各人帶來了一份溫暖,而各人亦會為了這行動而深受感動。但這一切都只是由人所堆砌出來的。

       曾經在很多個主日崇拜的分享見證的人口中,聽到很多弟兄姊妹,很多傳道人,很多講者說對某一個禾埸,某一個機構,某一個團體很有感動,立時作出禱告,作出奉獻,甚至感動得熱淚盈眶。但當激情過後,那又如何呢?

        每一件受人讚嘆的舉動,都是始於一個心靈的感動。有人片刻即逝,有人持守終生也不改變。而往往後者都是眾多廣為人知的美事的原動力。

       片刻的激動往往只能讓我們對身處患難當中的人產生多一點同情,但同情並不能建立一顆軟弱的心靈。要倒下來的人重新站起身來,必先要讓他知道他還有一些寶貴的東西仍然未被奪去。這種醒覺是需要時間的。

 

       在媽媽手術失敗後,我謝絕了一切應酬,不想別人用我並不接受的方法來安慰我,亦不想讓別人太過關心我這個落難的人。我每晚離開醫院回家後,都不想去接聽深夜時份的來電,因為我當時肯定那些來電並不是醫院的緊急電話,而只是各弟兄姊妹的慰問電話。當時我已經對那些口中的言詞感到麻木,要對所有人詳細解釋經過,我真受不了。所以在無數個晚上,那些 響過不停的電話鈴聲成為了我在家裡的唯一伴侶,各自說對方並不明白的說話。

        這種自我隔離的心境,在不知不覺期間由我自己打破了。我在一段獨處的日子過後,心情平復了,便主動搖了數個電話給幾位在自己心目中視為知己的人,坦言想找人傾吐心聲。當她們接到我的電話後都感到十分訝異。我與她們言談之中說出自己如何的難過,如何的捨不得媽媽就此離去。她們在電話中不知道應該說些甚麼話來安慰我,只是靜靜地聆聽我難得一吐的心聲。到最後,她們都沒有說出客套和公式的安慰話。當我把想說的話傾吐出來後,心裡便有一種安寧的感覺。

        到現在我才明白,當自己能夠在親人面前說出不幸,把內裡的哀愁傾吐出來的時候,其實就是能夠開始接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種種不幸的表徵,最終能夠接受自己生命中包含著這種苦楚。要幫助身處患難的朋友,第一件要肯定的原則,就是要他們接受眼前的不幸是人生命途上的一部份;只是一部份。

        我們需要時間復原,需要時間把已經不能改變的苦楚安放在自己生命中一個可以騰空出來的地方,需要時間去承認那些不如意的事情是生命當中的一部份,需要時間讓心靈去弄清楚究竟發生何事!

        這個時間上的空間是沒有人能夠肯定的告訴我們要多久,只有我們自己憑籍內心的平安,與能夠坦誠地把壓抑在心底裡對神的質疑傾吐出來的時候才知道。我們心靈上的傷口,可能不會痊癒,但卻可以妥善的包裹好,不讓它經常淌血。

 

        我們自稱是軟弱者的朋友,很多情況下都會為了沉鬱的日子糾纏不去,而在心裡為需要開解的朋友心急如焚。眼看親人受盡折磨而自己一點事兒也辦不到,在這種情況下作為一名旁觀者的角式,內心必定不好受。若那受折磨的人與自己的關係越親密,內心便越難過。巴不得那日子立時過去;不管要用何種方法,只要能讓那艱辛的日子過去,要幹甚麼也可以。

        在我眼前的人,並不是每一個都願意為躺在病床上的人去做任何事。妻子也好,丈夫也好,兒女也好,親屬也好,朋友也好,總會有一些人在患難來臨的時候選擇離去。在心裡為自己辯解說:「雖然我迴避不去面對,但總會有人會去處理,用不著我去苦撐!」

        在我們身邊的人,的確有很多是不懂得去照顧別人,但若然自己願意下決心,卻往往可以改變一些別人眼中認為是不可能的事情。在不信神的人來說,是人定勝天。而在我們信主的人來說,卻是與神同行的力量。

 

        曾經在電視上的專題節目中,看到一個有關要照顧長期病患親人,如何面對所遇到的心理問題和客觀環境變遷的訪問。我現在只記得不甚完整的片段,而最使我難以忘懷的,就是一位丈夫坐在中風後失去照顧自己能力的老妻身旁接受訪問,他打從心底裡說出自己曾經掙扎過的時刻:「 我本可以把她送進老人院,沒有人會說我不是…我絕對可以這樣做…但我幹不下那種事,那種事不是我做的…!當人到了我這個情況,還能對伴侶說我愛妳嗎?年青的時候,她又健康,又美麗,又可以照顧自己…,人當然可以很爽快地說我愛妳;但若情況變了,她不再可以照顧自己,不再健康,不再美麗…人還能打從心裡說愛她嗎?今天我不認為要放下一切來照顧老伴是一種負擔…我倒覺得這一種安排是別人看不出來的福氣…讓我可以照顧她!」

        看到這個訪問的時候,我媽媽還躺在深切治療病房內,我頓時恰似是聽到一位走在我以先的同路人在我耳邊細說經歷,一種溫暖與感動的情懷從心底釋放出來。

       我每天不斷地為了媽媽禱告。但那種悲傷感覺卻揮之不去,總是貼身緊隨著我,心裡總是覺得孤孤單單,沒有人會明白我的心。我一直苦苦等候把我向祂質疑的事情對我說明。但祂卻以一貫的沉默來對待我,而我只得在自己的思緒中繼續去尋找答案,獨自一個人在看不見盡頭的苦楚中打滾。

       當我看完那個訪問之後,那種獨自一個人在途上的感覺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我可以肯定那位老伯在眼見老伴中風的時候,內心必定痛苦至極,不知哭過多少次,亦不知向上天質問過多少次。但在電視上看到他神情自若的坐在老伴身旁細說往事的情境,一份堅強和真愛的力量在他身上散發出來,他對老伴的愛已經跨越了眼前的不幸,在旁人認為是坎坷的路途上放開胸懷,享受上天賜給他與老伴共渡餘下年日的溫馨日子,以每天能與老伴相處視為上天賜與他的福份,履行了很多人在互訂婚盟時的誓言:「 無論日後福禍與否,健康與否…我都愛護妳…!」

 

 

約伯記寫照 2 哭泣中等候


 

約伯記寫照2

2008524下午1:00

        哭泣中等候

 

        數年前,我曾經在一個教會的團契聚會中與其他出席的弟兄姊妹分享自己最喜歡用來渡過空閒時間的方法。當時我說自己喜歡獨自一人;此話一出口便引起其他人的好奇:那麼「你不開心的時候又會如何…?」我的答案是「喜歡獨自一人…!」

        這個答案使到其後有很多人都認為我這個人必定是有很大的重擔壓在肩頭,心靈被束縛得不到釋放;又可能是犯了甚麼過失讓到自己感到羞愧而無顏面站在人前,所以才選擇獨自一人。

 

        記得有一次朋友為我慶祝生辰的時候,我真的感到渾身不自然。我從小到大在家裡都從來沒有人籌辦過生日會,沒有應付這種場合的經驗。其實現在回想過來,有知心朋友記得自己的生辰而特別為我慶祝理應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我到現在還不能投入自己的生日會,每次面對點燃著燭光的蛋糕,都總是不知應該許下甚麼願望,但又不能讓朋友 呆等,所以每次都只是閉上雙眼數秒便立時把蛋糕切開,讓各人認為我已經許下了宏願,其實我心裡甚麼也沒有想到。

        每次朋友主動在我生辰的時候來電相約,我都會欣然應約,因為我知道在短暫的生命中有人記得自己的生辰確實是一種福氣,縱然在生日會裡渾然不自在,我亦願意在臉上流露出高興的表情,讓各人都看到我欣喜有人與我同慶生辰。我同樣為了這份友情亦會出席別人的生日聚會,算是禮尚往來。

      這種社交形式的禮尚往來,在我媽媽接受切除腦瘤手術後便終止了。媽媽在昏迷不醒瀕臨死亡邊緣日子,我再沒有心情將假裝的笑容掛在臉上。 我的生辰再也找不到值得慶祝的原因,我只想獨自一人,在沒有別人打擾的時刻安靜地坐在母親的病床邊。

        那時候,我不想向別人說出我心中的難受,也不想聽別人出於好意的安慰話,以往認為是適合的安慰言詞對我來說已經完全失去了用處,我只想獨自一人伏在昏睡中的母親床邊偷偷哭泣。

        慢慢地,我對安慰這個動詞在孤單的日子裡有了新的認識。以往在媽媽還未昏迷的日子,我倒希望有多些弟兄姊妹來到病床邊,在媽媽接受手術前對她多說一些安慰話:『 不用擔心…會很快康復…神會醫治妳…神會祝福妳…!』這些都是一般弟兄姊妹通常懂得說而又愛說出口的安慰話。

    但這些言詞在我媽媽手術失敗後卻沒有一個弟兄姊妹有勇氣在我面前說出口。他們全都知道我的媽媽可能在他們口中說著傳統的安慰說話的時候便離去,其後若然再與我相遇的時候便甚麼話也說不出口了。

        在這段痛苦的日子中,我沒有埋怨弟兄姊妹為何不多給我一點合適的安慰;因為我沒有給與機會和時間他們去籌算用那一種方法表達安慰。我只想獨自等候悲傷的日子能夠在我眼前變得有形有體,無需要再去猜想,無需要去忍受心裡知道快要來臨但又不甘心去承受的結果。那種惶恐不安的心情,對於任何安慰的說話也會產生厭煩的感覺。

 

        現在回想起來,我才領悟到在某些艱難的日子,旁人是無法給與受痛苦煎熬的人一點直接而有用的安慰。因為當事人已經知道到了無能為力的時刻;人的愛,人的醫治己經與自己無緣了。不單只人無能力,甚至神也掩面不見。魔鬼再一次在人生的際遇中藉著痛苦取得勝利。它高掛著苦難來展示自己的傲氣,用苦痛來鄙視仍然甘願以信仰為生命當中至寶而仍在病痛中掙扎求存,只求靈魂不死得見主面的人。

 

        我曾經看過《約伯記》多次;在小學時看過,在中學時看過,在當警察時看過,在離開警察時看過,在媽媽証實長了腦瘤時看過,在她手術失敗昏迷不醒時也看過。但到如今,在媽媽回家休養躺在床上要兒女照顧起居生活的日子中,我才真正的看過那篇在患難中內心飽受煎熬的不朽見證。神是最終的根源,也是盡頭的開端,是在患難中只得神才能懂得如何去安慰生無可戀的落難者,亦只有神才懂得去愛知覺全消失的病人。

       人若說我有能力為正在苦痛中受盡折騰的人帶來希望和安慰,這也只是片刻間的幻象。當刺心之痛再次從心底裡湧進骨髓之時,那受盡折騰的人倒會希望那自稱能給與他安慰的人賜他一死,不再讓他受肉身的折磨。人到這時刻確實已是無能為力。我們最偉大的說法只能對那些痛如刀割的人說:「 我會為你祈禱…我若有時間便會多來看你…!」

        當我們懷抱悲天憫人的心情離開病床邊之後,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又只剩下孤單一人。我們在週末和週日來到醫院傳揚主耶穌是神的弟兄姊妹,又有否在回家後確切的為受苦的人在主耶穌面前禱告。又或者我們是否只是陶醉於自己在病房對病人述說神的奇妙和慈愛的剎那感覺。又或者是醉心於聖誕節在醫院手拿詩歌譜,口唱聖誕歌的氣氛。

       究竟我們在人前所作的見證,是見證自己在神面是多麼的蒙恩;還是見證自己仍在艱難中掙扎時能夠打從心底裡說:「哈利路亞」的經歷!

       我親身在作見證者面所聽到的,絕大多數都是蒙恩,是福樂的引證。在我心裡認為是不幸的事情卻甚少能夠在當事人的口中詳細聽到,而全都是在別的弟兄姊妹或朋友的口中得知情況。我很難去理解,究竟是否真的有人能在別人面前坦言的說:「感謝我的神讓我所愛的人離去!」 這個世界上能夠有這樣的人嗎?

   

        約伯這個人不行惡毒;不騙財不欺詐。在東方成為了巨富之家。他一輩子在公義與正直的路上與他所信仰的神深深結合。他沒有一件事情不讓神作主,他所知的,甚至於連他自己所不知的盡都交在耶和華面前。他一生的信賴使他結出豐富而完全為人羨慕的果子,他的見證盡是耶和華的恩惠與富足。兒女成堂,衣食無憂,在家人的眼中,信賴耶和華所得的份盡在約伯身上彰顯了,沒有一人不在這正面而豐盛的見證下,把一切榮耀與頌讚全給與耶和華。

        在安樂窩中說感謝絕對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但那天撒旦對上帝說:「你豈不是四面圍上籬笆保護他和他的家,並他一切所有的麼!他手所作的都蒙你賜福,他的家財也在地上增多…!」

    在這時候,天天上教堂也不會感到厭煩,那正好向人展示自己是多麼的蒙神祝福。但若然耶和華真的如撒旦所言:「 你且伸手,毀他一切所有的,他必當面棄掉你!」這樣的對待我們,我們又會否願意繼續天天上教堂,向人展示自己潦倒的一面。若然是我遭逢這樣的挫折,我便會立時選擇獨處,不讓其他人看到自己潦倒的樣子。我並沒有勇氣以一身哀愁走進朋友中;憑我自己,我做不到。

        約伯先失去財富,後被奪去兒女,再者失去健康。人生至此確實已經到了生無可戀,一生拼命所得到的成果全都在自己眼前一件一件被奪去;撒旦在人的眼前絕不留情,也不手軟,把約伯驅趕離開神親手圍起的籬笆之外。

    在 心 與 靈 同受打擊的日子,約伯雖然滿懷哀愁,腦海中盡是說不完的疑問,但縱然難受至極,也不曾在口中向神埋怨半句,並不以口犯罪,不用惡言來向神發洩生命中的苦楚,用穢言來發洩傷痛的情緒。因為他知道身旁還有妻子,若然他真的口出惡言,那定必會對妻子做成惡性影響,把自己的苦痛傳給妻子。他只是把一切的淚兒獨往心內流,在患難的火爐上,他雖然劇痛難耐,但仍想與妻子挽手共渡難關。

       厄運接踵而來,把約伯僅剩下來的清白身軀也奪走了,只剩下一個千瘡百孔不斷在淌血的軀體。

       人能承受的痛苦到了約伯這個情況,應該已到了極點了。縱然他破口大罵蒼天弄人,我們活在這年代的人亦會給與體諒,無論他以何種方法來減輕身,心,靈所受的折磨,我們也會給他一個合理的借口。因他所受的苦使他在我們面前得到一張許可證;可以作任何事來讓餘生好過一點。到了這一刻,沒有人再會希望約伯長命百歲,倒希望在天上的耶和華早點兒了結塵世間一點痛苦,把約伯接回天家。在那兒再沒有悲傷,再沒有痛苦,也再沒有眼淚。就如楊牧谷先生所說:「假如死亡是人的終極刑罰,那又為何人在垂死之前要受到那不能忍受,有如鎚心之痛的苦楚呢!倒不如早點氣絕而死與那折磨生命的世界來一個了斷。」

 

        但約伯死不了,皆因神不容他死,要他帶著一個充滿苦難印證的身軀存留在世上。

    為何神要這樣做?為何要用人所受的痛苦來展示自己的大能?為何偉大的愛要透過苦難才能完備?為何堅定的信仰總要跨過無盡的痛苦才能讓人領悟?

 

        每當我坐在媽媽床邊靜靜地看她安然入睡的樣子,我都會禁不住用手輕輕撥開她右額上的頭髮,看看那個凹陷了的頭骨位置;那個缺口無時無刻的提醒我,媽媽的生命是她拼盡力氣在死神的纏繞下爭脫出來的,亦是耶和華親手從死亡的陰間以祂的名字贖回來的。媽媽在受盡肉身的苦楚後並沒有死去,神還讓她在餘下的年日能與我一同生活。陪伴在她床邊已經成為我生活的重要部份,也成為了我的習慣,也讓我明白甚麼是盡頭的開端。

        在媽媽昏迷不醒需要用呼吸機維持生命快要到兩個月的時候,在我內心掙扎已久的祈禱,終於在看不見有曙光的等候中向父神說出:「 若然你要接媽媽回去…我便放手…讓你帶走她…!」

       不錯!    我確曾在禱告中哀求神終止人世間其中一個痛苦,終結一次苦難;但禱告所得的回應,卻是媽媽開始懂得自行用力呼吸,經過一個多星期的呼吸觀察期,媽媽竟然能夠奇蹟地拔掉呼吸機,用天生的本能來呼吸生命氣息。

        在我平庸的半生中,我親眼見過奇蹟,我親身以淚水混雜哭聲見證這個奇蹟在母親身上出現。現在我懷抱與母親一起生活的每一天都是在造物主面前額外所得的賞賜,縱然母親與孩子的身份倒置了;原本照顧人的現在倒過來要別人來照顧,恰如初生的嬰兒一樣。但從另一個層面去看,這卻是走到盡頭後另一個開端,一個由神刻意去安排的身份。今天我恰如父母那樣呵護母親,而母親亦盡力在人生的後半步重新學習嬰兒時期的技倆。

        還記得,我曾在父神面前許下諾言,若然祂讓媽媽活下去,我便會照顧媽媽的餘生,不論媽媽的情況如何,承諾也永不變改。這是我半生中最重要的承諾,現今神作了祂認為是最恰當的事情,餘下的就留給我去完成。我曾在禱告中如約伯一樣滿有疑問,我甚至質疑為何人生會有持久的病痛?為何痛苦往往喜歡糾纏著人生把豐盛的外表徹底摧毀?之後才帶同不屑的微笑慢慢離開。我曾經以信徒的德性來安慰自己,在人世間的一切事物若非得到耶和華的容許是絕不能發生的!但這個道理卻為我帶來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若然一切都非偶然,全都是神的安排,那麼神為何獨喜愛用痛苦來磨練人心!難道神不能用其他的方法來使人得知祂的心意!

        苦難究竟有何意義?受苦的生命對身處苦難中的人除了有感同身受的感覺之外,還可以有甚麼積極作用來影響旁人。

        在約伯的受苦經歷中,他的妻子並沒有在丈夫的苦難中看到有甚麼彰顯耶和華榮耀的點滴。她一開始便被迎面撲來的災禍打倒了。但她看到丈夫以沉默來抵抗破產和喪子之痛的時候,仍能與丈夫一起用沉默來面對。她已經比起大多數為人妻子的更能忍耐。

        我們往往只看重於約伯的受苦,而忽略了在他身旁的妻子是同樣承受著苦難。曾經有人說神允許撒旦把各種災害強加諸約伯身上,為何偏偏不允許撒旦奪去他的妻子,而讓她在隨後的日子成為約伯另一個心靈上的創傷。

       很多時候,我們都會以一個超然物外的身份去看別人的苦難,但若然約伯的妻子角式是由我們去擔當的時候,我們又能否像約伯妻子那樣把內心對神的不了解,或甚至是怨恨壓抑著,直等到眼見約伯全身長了毒瘡之後才爆發出來!我可以肯定約伯的妻子同樣是經過很大的爭扎才被現實環境完全擊倒。若然是我,恐怕我會在丈夫失去所有財富的時候便立即唾棄耶和華。

        約伯的妻子寧願丈夫棄掉上帝去求死。當時當地,在她心裡,信仰已經走到盡頭,耶和華亦早已掩面不看她的一家。多年敬畏耶和華所得的只剩下苦痛,信仰到此為止!

    人憑自己的力氣所能承受的磨難在約伯妻子心裡已到了極限;她眼前渾身淌血,用瓦片割去死皮的丈夫把她對耶和華一生的信靠完全摧毀了,她一定在心裡質問:「 神呀!你往那裡去了…你還是公義的嗎?」

    看見自己所愛的人受痛苦,親眼目睹一件接一件的打擊吞吃約伯和自己的兒女;她受不了!她心裡正想:「那樣給人痛苦的神…我不信也罷!」

        人和神的關係,是否只能共富貴:「哈利路亞」而不能共患難:「烏呼哀哉」

        約伯在人認為是極限的時刻,選擇去忍受那不能再忍受的痛苦,深信痛苦仍然有著一些眼前看不透的旨意在其中。

 

       在我媽媽躺在廣華醫院腦外科病房休養的一年多日子,有兩位受腦病折磨的小妹妹使我對求生的信念有了一個新的領悟。雖然兩位妹妹都先後離去,但兩人所走在疾病路途上的日子卻使我畢生難以忘懷。

       一個在自己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血管瘤爆裂昏迷;而另一個在發覺自己患上腦癌至昏迷前都清楚明白要面對的每一件事情。兩人共同之處都是在離世之前受了一段頗長的折騰。

       有一天,其中一位妹妹的母親走到我媽媽床邊與我閒談,那時她的女兒情況已經不太樂觀,在我所知,接受完第三次腦部手術後昏迷了兩個星期,起初我用冷靜的表情與口吻對她說:「不要太擔心,我媽媽昏迷了三個月才懂得自己呼吸…多給她一點時間吧!」

       我已往在媽媽床邊的經驗成為了她一丁點兒的安慰,在她眼中,我媽媽六十多歲的老人家也能熬得下去,這個事實幫助她產生了積極的等候信念。我還叫她把家中各人的說話;一些鼓勵的言詞輯錄在隨身聽,在探病的時間在自己泣不成聲的時候可以在妹妹耳邊播放。

        可惜,妹妹最終都熬不下去。

        妹妹的相親育有一子兩女,上天似乎對這一家太看重了,在旁人看來惡運接連遇上,幼子早年在鄉間死去,只剩下兩名女兒。如今其中一個在痛苦中離去了。我在妹妹離去當天在深切治療病房門外用雙手按在傷痛欲絕的母親肩頭說了一句話:「 讓妹妹去吧!」接著便再說不下去了。我不知道這一句:「 讓妹妹去吧!」會對這一家有多少安慰作用。在我眼中,這一對夫妻絕對有權抱怨,絕對有權向造物主質問;為何上天要一先一後帶走他們心中的至愛!

        每一個人在平常的日子都會求生;總會有一些人,一些事給與我們繼續活下去的理由。我的家人需要我;我若不上班便會給他們弄得一團糟;我若不傳福音便會有禍!不論是為了自己,為了別人,為了神,我們都總有理由要活下去,我們絕不會輕易對別人說:「 讓他離去吧!」這太冷酷了,在我們心中「 總不能讓他離去」 皆因我們仍殘存一絲希望。

 

       約伯在生命的路途上確實走到了生無可戀的地步,到達了可以咒罵自己生命的階段:「 受患難的我為何有光賜給我,心中愁苦的我,為何有生命賜給我呢?我切望死,郤不得死,求死勝於求隱藏的珍寶」為何造物主奪走了我的一切但卻獨剩下殘缺的生命給我?為何不把生命一拼帶走?我已再沒有餘力去等候患難當中的意義向我顯明,這些對我已經不再重要了。約伯只想早點了結餘生。

        約伯心意已決,只等候那位奪命使者到來;他會不反抗,不逃避,隨死神而去。苦難對於約伯來說已經受夠了。他不再需要朋友來對他說禍患為何來臨。

        本來約伯在遭遇厄運後有朋友千里而來看他,應該是一件美事,我亦相信這些朋友是懷著善意而來。他們坐在約伯潰爛的身軀旁邊七日七夜為好友悲傷,在他們心裡很想約伯擺脫哀愁,很想用自己的經歷和有力的言詞來重建約伯崩潰的心靈,但是他們此行並沒有把一樣最重要的東西帶在身旁,這就是安靜聆聽的心。他們只聽了約伯一些發自心底的悲觀言詞便急不及待去開解約伯。

        我曾經在病房內見過多次教會的弟兄姊妹做探訪工作。他們大多數與病人一見面便說神是愛;說人犯了罪;若不靠主耶穌便得不到醫治。有一位腦下垂長了腫瘤的太太在探訪隊離開病房後,便把壓抑在心底數十分鐘的不滿情緒發洩出來:「主耶穌打求我…若然是真的…我便不會長了腫瘤…省點氣吧!」

        我們並沒有資格代替病者說出她心裡的感受,以一個健康的身軀來代替病者發言,我始終覺得有點扯不上關係。我們沒有靜心聆聽受病魔折磨的人所說的感受便急不及待把主耶穌搬出來:「主耶穌會醫治你…!」

    我們並沒有先讓病人清楚明白甚麼是心靈的醫治遠比身體的醫治重要。

        我們都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多少個信心偉人天生出來便能夠明白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之路。人們普遍都會怕病、怕老、怕死,我們今天能以壯闊的胸懷面對四苦,只因我們在生命的路途上,在無數的苦痛中掙扎求存,在與主耶穌離離合合的關係中慢慢明白到肉身生命以後還有永生;還有一個比現在的世界更美好的新天新地。我們信主多年才明白這個道理,那麼我們為何會盼望單一次的病房探訪,單一次的公式化介紹主耶穌便能叫受著病魔折磨多時的人放下對造物主的怨恨,對天父的質疑,甘願跪在地上折服在父神面前呢?

        我從前無法做到折服在父神面前,只因眼前的痛苦早已遮蓋了人的目光,看不到原因,找不到希望,哀愁早已掩蓋笑聲,再難以在苦痛中說出一句『 哈利路亞

     在我媽媽處於 留彌狀況 的日子,經常有人在我面前出於真心的說:「 讓一切都交給神吧!」我確信這些安慰的說話全是出於主內弟兄姊妹同憂共患的真情,那麼,我已經把一切都交了給祂,但神為何仍舊甚麼也不作!每當我聽到有弟兄姊妹對我說:「我會為你媽媽禱告!」的時候,我都會猜想她們會怎樣為我和我媽媽禱告呢?會否像約伯的三位朋友遠道而來對他所說的話一樣呢!

    我們大多數人都像以利法那樣把自己對友人的感覺放諸於一切發生在友人身上的事件上,把一切都用自己的方法聯成一體。但約伯的遭遇卻清楚地告訴我們是絕對與其他事情扯不上關係,是一件獨立於所有行為以外的事件。

        我開始對那些說會為我禱告的人有了一個新的感覺。他們明白我的心是如何的失落麼?他們了解我快要失去親人的痛苦麼?他們真的會為我的患難而掛念麼?就正如初嘗惡運的孩童一樣的幼稚,我想別人能夠在我面上的淚痕和哀愁中明白我心裡的感受,我把朋友,弟兄姊妹全都誤認為是主耶穌,可以在我一言不發的時候明白我心。我去等候,我去期盼我的朋友能夠說出我心所需要的安慰,能夠毫不偏差地摸到我仍淌血的傷口,但當每一句從弟兄姊妹和朋友口中所出的安慰話全都落在心靈深處以外之地的時候,我便感到失望。

        我如約伯般為了那些言詞感到厭煩,我需要的是安慰,而不是一套經文解釋,我已經嘗透了苦果,為何還要說我有罪?為何還要我反省以往所作的一切事?這樣的方法對我會是一種安慰嗎?我不要,我不要再聽這些早已背誦得熟練的經文,也不需要有人來指出我有罪,我是受難者,我比任何人都明白痛苦的滋味!

        那段日子,我對別人詞不達意的安慰說話感到厭煩,倒想希望獨自一人。

       有一次,當我離開深切治療病房的時候,突然想到那夜是教會的祈禱會,所以便提著腳步踏進教會,想安靜地坐下來。豈料那些弟兄姊妹看見我一言不發,在整個禱告會中都低下頭,他們便用愛心來安慰我,把我叫喚起來。將我的椅子放在他們圍坐的圈子內,繼而各人手拉著手唱起聖詩來。現在已經記不起他們所唱的是甚麼聖詩,但當時身處圈內的感覺卻到現在仍然清楚記得。我並沒有絲毫感動,我回來祈禱會本是想獨自一人安靜地聆聽別人的禱告,好讓自己暫時忘憂,用別人感恩的禱告來減輕自己的愁煩。但他們卻把這本已暫時放下了的哀愁再次堆砌在我面前,把我重重包圍。我當時並不想得到這樣的安慰,他們還要我開口與他們一起唱!說實話,我並不想唱。這恰似約伯的朋友比勒達所言:「 上帝必不丟棄完全人,也不扶助邪惡人,他還要以喜笑充滿你口,以歡呼充滿你的嘴。」

    對不起!當時我確實笑不出口。但我知道這些都是朋友表達他們關心我的行動,只是他們不明白當時我的心情,不知道我原是希望獨自一人聆聽別人的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