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頌 小生命
一九九五年五月,母親在入住廣華醫院腦外科病房之前知道自己得到第一個男孫,那時候的她確實是喜上心頭,雖然外孫兒、外孫女、孫女們早已帶給她無限的安慰,但思想一向傳統的母親,心底裡卻是極渴望能夠看到家中有男丁繼後。可能就是中國人所謂的緣份,母親只是看了一眼男孫之後便要接受手術,其後更昏迷不醒,若然是迷信的中國人,便會說這個新生嬰孩是來討債的。
身為一個明白事理的人,我清楚知道人的際遇絕對不應跟一個嬰孩扯上任何關係,但一種不明所以的思想,總是希望為一切不幸的事件給與一個解釋,縱然是絕頂牽強,也總算是一個在當事當地認為是合情合理的因由。或許,這就是怨天尤人。曾經聽聞一位心理醫生說,當人們要面對親人躺在病床上受苦的事實,心裡有千百樣不明白,倘若親人不幸辭世,這份傷痛會在某程度上變成憤恨,首先讓情緒發洩的對象會是醫護人員,其次便是在心裡認為在親人需要安慰的時刻未能身在病床邊的家中成員,這種把傷痛投射到另一些人身上的行動,我亦曾經使用。
父親於一九八三年因為肺炎在佛教醫院去世,當時我恨透所有醫生和護士,縱然眼前的父親已經到了離去比活著來得舒服的階段,我亦沒有勇氣放開雙手讓他離去,因為當時的我對於眼前的景況有一種不想改變的心態,日子雖然並不好過,我卻花上無數心力把它習慣下來,若然又要改變,恐怕自己再沒有能力適應下來。
小生命本應無罪,是人們對某人的成見將一切有關於此嬰孩的東西都看成為不恰當,不論事情是否真的如想像般壞,一切早已烙記在心。在母親心裡,不論七名子女是如何的境況,她都會一生守候,只要我們提出請求,她都會伸出援手。
我曾經跟黃家樂牧師在病房中談論過『愛』這個問題,究道『愛』是否有等級、身份、和輩分之別,父母可以毫無保留為兒女付上所有,但身為兒女的又是否願意為父母付出一切。造物主給與我們最好的禮物,就是讓我們自由去選擇做任何事,但卻並不是生命中的一切都可以去過問;我們沒有權去選擇由誰人來當父母,也沒有權去選擇誰人是自己的兄弟姊妹,這些…無論是好是壞都要接受,亦都只有去接受,才能明白箇中真義。
母親住院期間所得的第一個男孫兒,沒有帶來一丁點兒欣喜的感覺,這種感觸或多或少減底了小生命在眾多長輩心中的受歡迎程度。在我心裡,這個小生命的到來,不能彌補母親正在病床上所受的苦。
直到九六年春天,大姐的第三個孩子快要出生的時候,我清楚知道自己對於生與死的態度有了很大的改變,亦以一種截然不同的心境來迎接母親另一個外孫兒。但世事往往是以跟人們相異的方向走,所有人都寄望這個小生命能夠為母親帶來新的刺激,加快康復的程度,配合計劃接她回家的安排。
就在一個跟往常無異的清晨,大哥突然回到彩虹村的老家,一話不說便在父親靈前上了一注清香,看到此情境,我心中便知道大事不妙。原來,昨夜當我料理母親上床就寢之後離開醫院,大姐便作動快要臨盆,來到廣華醫院產房誕下了遲來的孩子之後不能止血,多位醫生用盡方法也未能成功止血,要緊急動外科手術切除子宮才能制止出血的情況惡化。隨後送入深切治療病房,一張病人情況危殆通知書交在姐夫手上。這天早上十時,我來到母親病床邊,看見她一雙圓圓的大眼期待著孩子的到來,她並沒有從孩子口中得知任何不幸的消息,當時的我認為沉默是最合適的方法來面對大姐情況危殆這事實。替母親清潔完畢後,便坐在床邊靜靜地看她進入夢鄉。
直到大姐情況穩定下來,醫生肯定她能夠康復之後,我才把小生命已經來到世上的消息告訢給母親知道。兩天後,大姐離開深切治療病房,遷到婦產科病房休養,就在當天黃昏,母親坐在輪椅上來到婦產科和新生嬰兒育嬰室,因為行動不便,病房姑娘特別手抱孫兒站在外祖母面前,刻意用手弄醒熟睡中的嬰孩,讓小寶寶發出哭啼聲,母親一張呆呆的臉孔立時流露出一絲牽強的微笑。剎那間,回想到從前的母親,無論家中大小事情都會打點妥當,如今這個責任,就落在兒女的身上了。或許在人世間,我們所擔當的角式都不斷地重複交替,今天是主角,沒多久便成為家庭裏的配角,需要別人照科起居生活,這種轉變確實難以接受。我曾經猜想,倘若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一直沉睡下去,未曾恢復過任何知覺,也許在心靈上並不會感覺到有甚麼難受,反正是沉睡者,世間所發生的一切,床邊人所灑下的每一滴淚水,都不會引起病者任何的反應。此刻,清醒的會比昏迷更痛苦。
小生命需要父母來養育成人,昏迷病人需要親友守候在病床邊,在很多人心目中,前者可能是理所當然,但後者,卻沒有多少人會毅然承擔。我們樂意去接受小生命的來臨,但卻不希望目睹親人重病在床上;我們會樂意向所有親朋宣佈小生命已經來臨,但卻難於啟齒親人曾經所受到的苦楚。在此世間上,沒有多少個人是天生堅強的,越是懂得面對難關的,越是經歷過無數次不幸。每當清醒的聯想到各人都有不同的客觀環境限制,心裡便再埋怨不了兄姊們,照料全身癱瘓的母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沒有家庭牽掛才可以放下一切持守承諾,兄姊們卻不可以。直到現在,在此生中,我只需要為我自己的生命和最疼愛的母親負責,而兄姊們所要面對的,比我更多,更重。一份對親人的不滿情緒,若不是有其他事情引發,便從此埋藏在心靈深處。或許生命中種種不如人意的遭遇,在經過無數次的掙扎與反擊之後,在對大多數人有正面影響的情況下,都應該對自己說『…此路已經不再通行了!』
母親一年多的住院日子,她看到兩個孫兒誕生,雖然她不能夠弄孫為樂,但我卻可以肯定,她必定老懷安慰。母親今天已經親眼目睹十一個孫兒來在世界上,若然她能夠開口跟我說話,她必定會說:『…此生無悔…我要做的,都已經做到了…餘下來的…便要看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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