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頌 友情何價
日本作家川端康城曾經寫下這樣的一個故事;經歷過不少挫折的主角下定決心要放下煩擾的生活,走到近郊的小賓館暫住。在一個晴朗的早上,他沿著小徑慢步,一雙疲累的腳帶領他坐在清溪旁的大石上,目下清徹見底的溪水流經幾度由凸出碎石形成的水道,激起一個一個的漩渦。在一塊長滿苔蘚的碎石上,一隻墨綠色的水蛙『噗通』一聲跳入水裏,在漩渦中拼命游向另一塊坐落在一呎外的石頭,但相比牠那細小的身軀,那個漩渦形同一隻會吃人的巨獸,不斷吞噬牠的精力。與漩渦拼鬥了兩分鐘後,水蛙決定掉頭游回到原先起跳的碎石上,墨綠色的身軀一放一縮的抽動,蹲伏五分鐘後,牠再次投進漩渦,朝目標拼命游去,跟漩渦拼鬥了兩分鐘後,牠再次掉頭游回到原先起跳的碎石上,墨綠色的身軀一放一縮的抽動,蹲伏八分鐘後,牠再次投進漩渦裏…就是這樣反反覆覆的舉動,水蛙每次失敗返回原先起跳碎石上蹲伏的時間不斷增多,三個小時過去,一直靜靜地旁觀的主角開始為水蛙擔心,恐怕牠會溺斃在漩渦中,環顧四周,他看到距離那個要命的漩渦不遠處有一條小徑,水蛙可以不用全身陷於溪水中便能到達那塊要命的石頭,更不用跟漩渦拼過你死我活。主角很想把這個發現告訴給水蛙知道,他檢拾起幾塊小石子朝小徑的位置拋去,激起了幾度漣漪,水蛙彷彿明白主角的心意,把頭微微朝泛起漣漪的方向望去,身體抽動了一會兒後,牠再次跳入要命的漩渦,虛弱的身軀拼盡力氣掙扎,主角目睹水蛙漸漸力氣不繼,開始跟隨漩渦打轉。沒多久,水蛙的身軀倒轉了,顯露出白色的腹部,四肢發狂的向外划,漩渦的吸力把無力的軀體拉進中心處,生和死角力片刻後,水蛙吸入了生命中最後一口氣,不再掙扎,任憑漩渦把牠拉進水中深處。
主角目送水蛙離開沒有施與援手,只在口中不停說:「真是活該…」他在心裏自忖:「我已經指示給牠一條不用送命的路…只怪牠不自量力要跟漩渦拼力氣…!」
在返回賓館的路上,他再三細想水蛙送命的每一個情節,斷言水蛙是清楚知道另有去路,只是一心要跟漩渦硬拼,漸漸從心底裏明白水蛙有權不理會他這個旁觀者的提示,只按自己的心意而行,就是命送黃泉也甘心。他開始把自己和水蛙聯想在一起,從前所經歷過的種種挫折一一浮現眼前,每一件在生命中留下傷痕的挫折,他都發覺總會有某一些人曾在暗地給與或多或少的意見,只是一顆憂忿的心沒有一丁點兒著意。片刻過後,他對自己說:「不錯…我也像水蛙…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他們無權過問!」
在母親昏迷不醒的日子,我的腦海裡不斷湧現出很多零亂的片段,細心整理後,發覺全都是一些母親往昔的生活點滴,她對兒女的嚕囌,沒有休止的叮囑與吩咐,這一切都在她病發後結束了。當我得知一個腫瘤附生在她頭顱內,那種感覺確實難受,這種打擊在某程度上是基於早前的診斷和事實截然不同,我花了很大的努力才能接受母親患上老人癡呆症,內心剛剛調整好,開始為母親的病四出奔走,聘請可以在家照顧她日常起居生活的人,就在這個時候,廣華醫院便診斷她患上腦腫瘤。
「究竟腦腫瘤會不會比老人癡呆症好?」造物主以一貫的沉默來回答我的提問。
教會會友,一起成長的弟兄姊妹,紅顏知己,全都為我憂心。慰問咭,來電安慰,在母親昏迷的日子像雪花般飄來。在一個特別為我母親而設的晚禱會中,我見到有數位姊妹為了家母流下眼淚,或許,我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流淚,用淚水來平衡激盪的情緒。今天回想那夜,目睹有人為了自己的際遇而流下同情之淚,那種酸乎乎,但又帶點兒溫暖的感覺至今仍然牢記在心。
在
三個月的時間過去,母親終於回復了呼吸的本能,入住高度護理病房滿一百天後遷到腦外科普通病房繼續休養,開始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住院生活。在新的環境中,我認識到多位同樣患上腦病的病友,一種感同身受的觸覺把大家陌生的距離拉近,還在某程度上互相照應。
當我靜心細想,在我的眾多知交友好當中,並不是每一個都懂得如何在艱辛的日子給與援手,他們並不是冷酷,而是在自身的經驗中沒有方法去應付一個好友的母親在手術後全身癱瘓的事實,他們看見我把除了上班工作以外的時間全都放在病房中感覺到憂心,所以經常相約我到醫院以外的地方吃一頓晚飯,想跟我談談近況,而我每一次都總是推辭。
從另一方面看我這個選擇,一部份朋友確實沒法了解,他們認為這種舉動對於現實毫無幫助,家母不會因為我守候在病床邊而有好轉,每天困在病房裏,精神的壓力必定有所增加,到最後,可能會將我整個人拖垮。朋輩的關心,親友的好意,同樣給與我一可點兒為難,在心裏我清楚明白他們的心意,但我卻萬分珍惜每天來到病床邊照顧母親的生活,可能一份曾經失去的親情對於當事人來說格外可貴,縱然會失去全世界,或是在旁人眼中可能意義不大,亦甘願堅守下去。
郭正光醫生主動委託姑娘將一份長期臥床病人用品清單交給我,當中包括床舖在病床上聚脂蛋白墊、頭枕、坐墊,因為價錢不算相宜,所以他叮囑我量力而為。我沒有花時間考慮便致電代理商訂購,請病房姑娘代為簽收。因為在心裡有一個夢魘,害怕母親會突然離去,所以無論任何用品,只要她合用,都會第一時間拿下來,免得在考慮買與不買的時候,含恨道別。而這些聚脂蛋白墊確實在病房中引起過一陣迴響,很多姑娘和復康助理都前來看看甚麼是聚脂蛋白墊,而我亦樂於替母親介紹她的財產。沒多久,家母的病床便成為了陣列品,很多病人家屬都向我請教這些聚脂蛋白墊的好處,而母親的病友
在病房日子久了,很自然地跟每一個生活在病房的人熟絡,與病友互相交流休養期間要注意的心得,跟復康助理談及自己的家庭背景和母親在健壯時的生活習慣。漸漸地,便對腦外科病房內每一位病友都有了約略的認識。只可惜在隔膜移離之後,我便受到另一種善意的逼害,這種逼害更甚於母親還健壯的日子。
某天傍晚,
九五年九月至十月期間,教會一位姊妹的父親腸臟出現毛病,急症送入廣華醫院,經醫生診斷後認為情況危急,需要立刻動手術。其後,情況一度危殆,在深切治療病房跟死神搏鬥。我在手術翌日收到另一位姊妹來電得知事情始末,便在傍晚來到另一間深切治療病房門外等候這位為了父親惶恐終日的姊妹。我們一見面,她便告訴給我知道世伯是患上腸癌,從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到絕望的神情。
我沉默了一會兒,用平常的語氣說:「是不是癌症又如何…只要手術後能夠復原,癌症不復發,他跟正常人又有何分別!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讓他能夠舒適一點的躺在病床上…」
姊妹聽到這些作為旁觀者的安慰說話,臉出隨即流露出一絲微笑,或者她在父親陷入危殆階段之後,便一直等待某人對她說出這些話,只是身旁的親朋卻沒有面對這種突然而來厄運的經驗,無法作出讓人感到平和的反應。隨後我和姊妹走到世伯的病床邊,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便讓出白袍給姊妹的丈夫,給他倆一同出現在病床邊。
離開深切治療病房,我獨自沿著樓梯回到北座三樓的腦外科病房,細心回味著剛剛對姊妹所說出的一段話,聯想到黃家樂牧師曾經用來安慰我的說話:「…或許越懂得安慰別人的…越是面對過如搥心之痛的憂傷…」
深切治療病房的探病時間過後,姊妹獨自來到腦外科病房探望家母,剛好我要替母親更換紙尿片,她毫不介意從旁協助,我弄來一盤清水,隨後把布簾拉上,而美美阿姨看到有一個她從來未曾在家母床邊見過面女子跟我一起替母親清潔,便意為姊妹是我的意中人,主動拉開布簾打量著姊妹的相貌,這個舉動引起姊妹有點兒不自然。於是我便一本正經的說:「…人家已經結婚了…!…」美美阿姨聽到這話後便帶點兒失望離去。
我隨即對姊妹解釋:「…請不要見怪,她們誤意為你是我的女朋友…她們對此十分有興趣…!」我邊說邊提及將來世伯若然離開深切治療病房轉到普通病房休養,便要好好料理他的身體,保持清潔能夠讓他感覺舒適一點,亦示範了一些從病房學習到有關替長期臥床病人更換尿片的竅門,她一直細心留意每一個步驟,把它全都記在腦中。
姊妹逗留半個小時後便回家休息,而美美阿姨便再次走到我身旁說:「…我還意為剛剛的…是你的女朋友…」她邊說邊笑:「…我真的想看看她究竟是如何的樣子!」
其後,
九五年十一月,姊妹的父親康復進展良好,可以回家休養,而家母就仍然在病床上掙扎求存。為了要讓他身體保持清潔,我學懂了利用滑行板放在母親背後,把她從病床移到洗澡床上,這麼,便不用要求早已人手不足的護理人員幫忙,免去了不小煩惱。最初,姑娘們並不放心我獨自一人推母親到洗澡間,恐怕我會把事情弄糟,但我卻以行動來對她們表示,我比任何人更著緊母親,不會讓意外發生在她身上。沒多久,她們便樂意見到我在不妨礙日常病房工作之下,在病房自由活動,為母親打點一切。我亦從病室經理宋姑娘、護士長黃姑娘、高姑娘、美珍姑娘、淑芬姑娘、麗明姑娘身上學到不小護理知識,這些對於母親和我來說都是萬分寶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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