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頌 守護天使
一九九八年一月,母親出院回家渡過農曆年,經過一次重病,她的身體情況已經大不如前,但我卻認為只要悉心照顧,再加上不斷的訓練,母親必定能夠回復昔日的狀態,所以我比從前花更多的時間從口部餵她進食。只可惜,母親並不能舒適地把每一口食物吞進肚子,嗆喉的情況日見嚴重。就在農曆年過後不久,她再次因為肺炎入院。住院期間,母親好像是用身體語言告訴我,她已經不能再像常人般從口部進食,但我卻不願意用心去聆聽她對我說的話,一心只想如往常般在肺炎治癒之後,便接她回家,彷彿這樣的進出醫院已經變成為一種習慣。
就在母親的肺炎情況開始好轉的時候,腦外科病房的主診醫生所負責的病床到了輪替日子,年輕的陳醫生接手母親的療程,他第一天臨床診斷之後,便立刻向我提出一個見意,希望我考慮替母親安裝一條直接把食物輸入胃部的餵食喉管,這樣便可以免除母親從口部進食時,食物殘渣停留在氣管或肺部內引致不必要的肺炎。
聽到這個建議,我真的有點兒不知所措,因為這正是我不想面對的事情。陳醫生告訴我不需要急於下決定,所以我便利用這段時間四出探聽接受了這個外科手術的病人,現在的情況又如何?幾名資深的姑娘直言並不是每一個病人接收了這個手術之後都有好效果,要視乎個別情況和日後的護理是否恰當。其實,我心裡早已有決定,只是需要一點外間的支持,好讓我能夠拒絕醫生的好意。正當我想迴避這個問題之際,在一個星期六的大巡房後,郭正光醫生主動走到我面前,說陳醫生的提議十分好,要求我認真考慮。我得承認郭正光醫生在我的心目中有一個十分權威的形象,同樣的一個意見,在他口中說出來會是截然不同的。我開始以不是母親孩子的立場來分析接受手術與否的利害關係,最後得到一個結論。當我承諾會照顧母親餘下來的生命,便同時承諾要讓她活得舒適,把能力範圍以來所能做到的都一應奉上。若然,母親從口部進食會給她帶來痛苦,那麼我為何還要堅持她要從口部進食呢?
原來,我是不能承認母親的身體在我的照顧下漸漸走向下坡,我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就正如人在一個環境中生活了一段日子,所有的細節都習慣了,一旦要離開,要到一個新地方生活,心裏總是會有點擔憂,甚至是抗拒。
我把醫生的意見告訴給兄姊們,他們都不敢作主,因為照顧母親的是我這個弟弟,若然他們的決定所換來的結果比目前的更差,那麼,心裡的自責將會讓他們無法再面對我。但居住在老家迫使我和母親要另覓居所的四哥卻一副當仁不讓的態度,說不要讓母親接受這個手術,還說只要小心餵食,便不會有問題。但在母親病發至今,他卻沒有照顧母親超過一個小時,跟本不明白母親的情況到了如何的境況。或許這就是一種心理的投射,自己無負上責任,也不願意別人去擔負,免得相比之下,自己變成一個不重要的人。
幾經掙扎,我終於下了決定,要母親能夠在舒適和沒有進食壓力之下繼續休養。
手術在五月下旬進行,無需要全身麻醉,只要在肚皮上注射一劑局部麻醉針,但因為需要用內窺鏡進入胃部確定造口的位置,所以母親便要承受一次從口部插入內窺鏡頭的苦楚。還記得當母親從內窺鏡檢查室推出來的時候,清楚看到她眼角的淚痕。經過一天禁食,母親在手術翌日便恢復進食。
安裝了餵食喉管的第一頓早餐,我並不是從新的途徑餵食,是由口部讓母親一口一口的吞進肚裏,但是我卻沒有首先辦妥一件事,就是將接駁在胃部喉管的液體收集袋拔去,蓋上活塞。所以當母親一口一口的把食物吞進肚子裡的時候,食物便從肚子的另一個出口流進液體收集袋裏,當我發覺這個失誤的時候,母親剛剛吃進肚子的食物已經安然流入收集袋了。我把這個笑話告訴給美珍姑娘知道,她立時哭笑不得,直到今天,我還清楚記得美珍姑娘當時面上的笑容。
母親接受了這個手術之後,不再出現因為食物殘渣所引發的肺炎,這個曾經被我抗拒的小手術,確實為母親減免了不必要的苦楚。現在回想這個決定,我明白到倘若我斷然拒絕,那麼肺炎的病徵將會每時每刻緊隨在母親身旁,那麼我原意是為了保護她免受苦痛的心腸,反倒為她帶來無數的病痛,但要在情感和理智上作出適合環境的決定,往往都需要一個超然的人物從中作出提醒,慶幸當時有郭正光醫生,也許我們都會有一位天使看守,只是祂的形象會隨時間和環境作出察覺不到的改變,若然要每一次在難關臨到頭上的時刻都能找著祂,便要懂得暫時放下先入為主的見解,在相對較為平靜的心境中,才會有機會看到每一個人的天使所站立的位置。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