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頌 東十一的開始
母親在高度護理病房觀察三天後便回到普通病房繼續休養,而郭正光醫生更特別叮囑姑娘安排一張靠近走廊通道的病床給母親,以免再次發生突發事件的時候沒有人察覺,而我亦感覺到這次事件之後,母親在病房內所得到的照料明顯增多,我在病房內所得到的自由也相應提高。
沒多久,全層北座病房都要遷離以便進行翻新工程,腦外科病房獲安排全科遷入原本是私家病房的東座十一樓病房,而高度護理病房亦暫時安排一拼遷住,直到北座翻新工程峻工後,高度護理病房才永久設置在北座七樓和腦外手術室、電腦掃瞄室一起為病人提供較完善的服務。
就在病房搬遷當日,一片凌亂已經是意料中事,有見及此,病房姑娘早已把每張北座三樓腦外科病床及床邊柜編上新病房的床號,按號碼由員工運送到東座十一樓,事前我並不知道母親所獲編配的床號,亦未曾造訪過臨時病房。直至搬遷當日,我下班後來到新病房,看到病房走廊兩旁擺滿了雜物,而臨時病房的前身是私家病房,所以有別於其他病房的開放式設計,其間隔是以獨立的單人或雙人病房設計,為了腦外科病人的需要,把兩間雙人病房打通,增加了病房空間,只剩下接近護士值勸室的兩間單人病房得以保留,以便留給需要加倍留意情況的病人入住。
還記得當天我從病房從頭到尾走了兩次也找不到母親,在一片混亂的環境下,姑娘也忘記了母親的床號,好不容易,在一間彼鄰為護士值勸室的病房內找到母親。這病房原本是單人病房,附設了一個小露台,現在擺放了十九和二十號兩張病床,而母親就躺在臨近露台的十九號病床上。美美阿姨把一張有伸展功能的病人高背椅放在母親病床邊貼近窗口的位置,而床邊柜就安置在病床的右邊,貼近中央氧氣供應和氣壓計的位置,我把母親的物件打點妥當之後便開始每天的清潔工作,將母親安頓後,我靜靜地四出探聽其他病友的情況,其後才發覺十九號病床的位置是最好的,其他病房都安置了四張病床,有的還加設了臨時床位,擠逼情況可想而知,在這情況下,床位的分配便引起了一些病人和親屬的抱怨。在母親還躺在高度護理病房的時候,我早已明白身為病人親屬的感受,我們都會在能力範圍內為自己的親人爭取最好的照顧,所以在腦外科病房第一天搬遷到東十一病房後,便不斷有病人親屬向病室經理和護士長提出調配病床位置的要求,在這個甚麼事情都亂作一團的日子,病室經理和護士長當然會逐一拒絕每一個調遷要求,但在聚多病人親屬當中,一位侍母至孝的女子一心想把母親安置在一個較好的床號,所以百般請求,情況到了醫護人員感到厭煩的階段,在得不到回應之下,這位親屬走到我母親入住的雙人病房探視,便逼切的向我詢問可否加添一張臨時病床在這房間內,在這個不甚愉快的氣氛下,我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說,假若病房姑娘同意,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結果,一場病人親屬與醫護人員的戰爭隨即爆發,病室經理宋姑娘堅持在這天內不會再有任何病床調遷安排,一切要留待病房情況安頓後才再作考慮,這位親屬再次被拒絕要求後還苦苦哀求,最後一種近乎歇斯底理的反應從她體內傾瀉出來,在口中不斷說病房的醫護人員太不近人情,只是一個小小的請求也拒絕她,發出幾聲尖叫後她便走出病房把滿肚子的不快致電給親友傾訴。
在當時,我確實覺得她討厭,只是為了自己的母親便不理會其他人的處境,在醫護人員最忙亂的時刻提出一些不恰當的要求,若然答應了她的請求,其他病人親屬便會不斷提出類似的要求,所以拒絕她是正確的。但在另一個角度看她的舉動,就給了我一個很大反省,就是她願意為自己所愛的人去做任何事,就是給別人拒絕了也不放棄,不斷嚐試,一定要為母親安排到最好的照顧。如果我和她的身份對調了,不知道我是否會有她這份膽量跟所有醫護人員爭論,開罪了全世界也在所不計。
回想在病房的日子,我看過無數沒有兒女探望的病友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死去的例子,過份執著總比冷漠好得多,想到這裏,我不禁為這位病友能夠在此生中得到一位如此疼愛她的女兒感到羡慕。
當母親剛剛開始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況,我的兄姊每天都會來探望她,希望會在一個偶然的傍晚見到母親從病床上坐起來,跟兒女談談昏迷的感覺。可惜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情況卻絲毫沒有進展,熱熾期待的心開始冷卻下來,日常的工作以及家庭的事情再次提醒兄姊們在這個世間中還有其他人需要他們照顧。沒多久,兒女的學業成績再次成為了父母生活中的一部份,在兒女面臨測驗和期考的日子,兄姊們便不能每天都來探望母親,現在回想,那時侯的我,確實有點兒惱怒,因為我不能夠以一個單身的男兒心去體諒已為人妻或已為人夫的兄姊。每天在高度護理病房裏替沉睡中的母親清潔身體,內心不其然會有一種寂寞的感觸,花了不少心力去質問為何只得我一人靜待在母親床邊,母親有七個孩子,為何只剩下我一人留待至探病時間過後在姑娘催促下才離去,我的兄姊全都往那裏去了!這種抱怨的感覺一直維持了一年有多,我從來沒有向兄姊們表白半句,但我面上的表情卻把這個秘密清清楚楚的向各人交代明白。現實的環境跟內心的情感在我心裏形成了一個死胡同,雖然我知道兄姊們各自有自己的難處,但每當想到母親躺在病床上的模樣,心裏便禁不住向他們抱怨。就在這個心內有不平的時刻,我向造物主許下諾言,若然母親可以活下去,不論她的情況如何的糟糕,我也會照顧她的餘生,直到她離去的那一天來臨。或許在那時候,這是我唯一能夠為母親做的事情,可以把自己的感觸投射到一個未知的境況中,其實是心理釋放的一個途徑。
我這生只是在受聘於皇家香港警察隊的時侯向英女皇許下過一個誓言要盡忠職守,我自問對這個誓言悉力以赴,雖然到最後事與願遺,在心底裏也沒有後侮曾經立下此誓。我明白不可輕言起誓,誓言一出口便縈繞一生,母親拼命掙扎才能活下去,而我便要開始實踐諾言,每天下班後便趕到病房,起居生活全都把母親放在首位,這樣的位置轉移自然會把工作放在次要。最初,我把母親生命垂危的消息向老闆直言的時候,他都能夠以同情的態度給與我正面的回應,還容許我把工作安排妥當後便可以前往醫院陪伴母親。但我始於是受聘替他賺取金錢的僱員,縱然在一定程度上擁有特權,亦會有不能越過的界線,當禁區一經踏足,衝突便隨即發生。
另一方面,在病房的日子讓我明白到一個重病臥床不起的人,是極需要有親人侍候在床邊,從全身癱瘓開始逐步向前走,或許會有奇蹟出現。若然是孤單一人,恐怕世間上並不會有太多天生堅強的人能夠熬過病魔的折磨。當我透徹明白了箇中道理之後,便在身邊眾多兄姊中找尋能夠與母親一起走出死蔭幽谷的人。起初,我的大姐是合適的人選,但在母親遷出高度護理病房兩個月後,她知道自己懷了身孕,我不可能要求一個已經育有一對分別六歲和七歲的女兒,和剛剛孕育第三個小生命的姐姐擔負起照顧母親的責任。經過冷靜分析,七兄弟姊妹當中,只有我仍然未婚及有照顧母親餘生的意願,現在回想,可能是命中注定吧!在信仰層面而言,造物主就是如此的安排!
母親入住東十一病房後,身體開始有了好轉,沒有從前昏迷日子中的軟弱無力,可以靠背坐在病床上,沒多久,便在大巡房的時候由姑娘合力抱下床放在高背椅上等候郭醫生的到來。每天晚上,我也會抱她坐在輪椅上,推她往病房走廊最後的位置,安放在電視機前讓她看看和聽聽螢幕上的影像。有很多人問我母親是否真的看到螢幕上的影像,雖然我不能肯定,但見到她一雙圓圓的眼睛正視前方,我便斷言她明白眼前的一切,亦感受到有一個孩子侍候在她身旁。那段日子,每天來到病房照顧她是我最大的生存意義。
在一九九五年的聖誕前夕,老闆在工廠裏舉行每年一次的﹝到會聚餐﹞。那次我沒有出席,提早來到病房照顧母親,這個舉動是基於在我的心底裏已經決定在來年農曆年後便辭去傢俬廠的工作,所以這類聚會對我來說,意義已經全失,但這個舉動卻引起老闆不滿,他認為工廠內每一個成員都應該參與聖誕聚餐,我的不參與為他帶來了不好的影響,給了一個明確的信息給每一個工人,我已經不再在乎跟老闆的關係。在僱主的立場來說,他並沒有錯,我是受僱為他工作,而在母親病發後,我確實不能在工作上讓僱主安心,我亦明白在母親與工作兩者之間必需要下一個決定。
當郭正光醫生決定為母親拔除已經插在頸部八個多月的氣管造口喉管。為了安全理由,他們首先把一個切去了一半的圓形活塞放在喉管的出氣孔中,讓母親適應把一部份呼吸動作重新交回鼻孔和口腔負責,數天後,便把整個活塞放在出氣孔中,經過一個星期觀察,在一個週未的大巡房後,主診醫生黃德乃便替母親拔除了氣管造口喉管,還叮囑復康助理好姐站在母親病床邊留意她有沒有不正常的反應,好姐從中午一時開始便守候在母親身旁直到我在下三時來到病房為止,見到母親的氣孔造口蓋上了消毒紗布,安祥地睡覺的樣子十分可愛,我禁不住用手撫摸她的臉兒,靜看著她呼吸每一口氣。
到了晚上十時,黃德乃醫生來到母親病床邊跟我閒談,他這天是當值,要到翌日早上九時再下班,所以提意我可以在母親床邊陪伴她直到天亮,原本我亦想一直守候在母親床邊,如今得到主診醫生的請求,便可以有恃無恐,可以在病房渡宿一宵。夜班的當值姑娘為我取來被子,還善意的詢問我是否需要咖啡。我獨自坐在病床邊,靜看著她熟睡的樣子,剎那間,想起藹儀父親
就在拔除氣孔造口喉管數天後,我便開始訓練母親從口部進食,過去的八個多月,她的生命一直依靠一條由鼻孔伸入胃部的餵食喉管來維持,外觀雖然不好看,但卻是必需的,如今氣孔造口喉管拔除了,黃醫生便鼓勵我每天把小量的流質食物餵食給母親從口部嚥下,他再三叮囑不要操之過急,以免食物停留在氣管和肺部引發肺炎。對於一個已經有八個多月沒有從口部進食的病人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難關,卻需要親人從旁幫助才能有成功的希望,還記得第一次用細湯匙把稀粥放進母親口裏的時侯,我不停地說:『…只管小心嚥下…不要太心急!』看見母親真的把口張開,讓我可以輕易把稀粥放進口裏,她還能夠做出一個吸啜的動作,留意她把口中的食物慢慢嚥下,內心真的萬分欣慰,但說時遲那時快,母親的臉色突然轉紅,食物誤入了氣管,引起強烈咳嗽,食物殘渣從頸部的氣孔噴出來,結果,第一次進食失敗了。
從昏迷狀態甦醒後的母親恰似是一個初生嬰兒,一切生存的本領都要從新學習,先要懂得呼吸,之後是進食,再者便是活動身體。對於母親而言,若然只是依靠病房的護理人員,是沒有可能有回家的一天,這並不是說護理人員不稱職,只是需要照料的人實在太多,護理人員不可能完全替待病人親屬的角式,不足之處就需要有人來填補。
一九九六年農曆年過後,我便開始一心一意照料母親,目標是要接她回家。最初,病房姑娘對於我每天長時間留駐病房感到有點好奇,開始對我的職業產興趣,就在一般人的農曆年假應該結束後,護士長詹姑娘便問我是從事何種職業,我以不太著意的口吻說:『…我已經辭去了工作…可以專心照料她…!』
沒多久,所有相熟的護理人員和郭正光醫生都知道了這個消息,而我在病房中就得到了更多的自由。兄姊們知道我辭去了工作後都感到有點兒意外,但並沒有多言,因為他們都清楚明白母親是極需要有人侍候在旁,他們礙於自己的家庭不能有任何反應,只能靜觀其變,而我就打破了這份緘默,他們沒有理由勸阻我,但亦不便支持,這種心情,當時我是清楚明白,反觀身旁的好友,卻把內心的感受喧之於口,擔心我會失去一切…工作、朋友、將來的伴侶、甚至家庭。當時,我心裏確認了一個原則,就是有些事情無論要付出多少,總要有人願意承擔,旁觀的人是沒法清楚明白箇中因由,就是當事人也可能無法以言詞交代清楚,只是感覺到理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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