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頌 同病相憐
如果人們能夠清楚明瞭生命中每一個變遷的理由,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覺便不會存在,這樣,每一個人都能夠成為自已生命的全然掌舵人,不再需要有信仰,不再需要有依靠,也不再需要造物主。
母親處於昏迷不醒的日子,我多次向造物主追問為何一個甘願為兒女付上一生的母親會得到病魔百般折磨?為何在兒女長大成人兒孫滿堂之際,便奪走了她的健康?如果惡人和好人都有相同的機會被死神強行拉進死亡聚會,那麼我們又為何要持守本份,何不在死前任意妄為一番?在胡思亂想之際,我開始意會到倘若人能夠長生不死,或許會擁有跟造物主相同的智慧看透萬事,因為生命中種種的遭遇往往要等侯適當的時間才能讓人明白箇中因由,而我們就是欠缺能讓生命找尋到真理的長久生命。
辭去了工作專心一意守候在病房內的日子,給了我生命中十分寶貴的閱歷。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人生必需要經歷的一切全都濃縮在一個面積並不寬敞的雙人病房內逐一上演。我曾經在母親病發後的一段日子中,對兄姊們有一份無名的不滿,責怪他們沒有把躺在醫院病床上的母親放在首位,其實當時的我以一個還未成家立室的心境去衡量有妻有兒的兄姊,確實有點兒強人所難,未婚的人,只需要著緊一個家庭的事情,若然事業心重,便會從家庭當中抽取了一部份時間去盡忠職守;步入愛河的人更會再抽取一部份時間依偎在愛人身旁,不論再多難題都只是一個家庭的事情,我從來沒有考慮到已經成家的人面對兩個家庭所需要的心力是如何的大。每當獨自一人守候在病床邊,便會抱怨為何只有我一人願意把母親放在首位。這種對自己並不健康的心境,在一個偶然的機會由一個躺在母親彼鄰的垂危病友所點化。
農曆年過後,病房本來因為年關這個大節日而得到的短暫平靜日子便結束,客似雲來般的境況日復一日,母親的雙人病房因為隔壁便是護士值勸室,所以一直都是用來觀察一些情況比較不穩定的病人,母親因為得到特別照料,所以得到安排若非必要,亦不會遷調到其他病房,好讓護士能夠容易看到母親的情況,相反同室的另一張病床,便不斷有新病友入住。
一位早前在黃大仙療養院休養的老婆婆因為情況有異,轉送來到廣華醫院,最初由內科病房接收,但內科病房滿額,所以暫借了腦外科病房的床位,剛巧母親的雙人病房懸空,於是便成為母親的新病友。第一次見到老婆婆的卬像就是昏迷不醒,她的幼女十分著緊的守候在旁,直到內科當值醫生來到診斷病情的時候,向醫生投訢在母親的後腦有一個腫塊,她認為是療養院的護理人員不小心撞擊到病人的頭部,才會引致她的母親昏迷不醒,醫生聽到這個投訢,沉思了片刻,之後便向病人女兒詢問一些有關她親母的歷史,得知病人在很久之前已經失去了活動能力,只能以眼神來約略表示對外界的感覺,但身為女兒的在母親發後不斷作出調整,已經認定這種呆滯的目光是一種清醒的表徵。經過診斷,內科醫生認為在後腦上的腫塊並不是由撞擊所造成,病人的昏迷不醒,是因為肺炎的原故,情況並不樂觀。對於一個長期臥床的病人來說,肺炎是一個極為普遍的奪命殺手。內科醫生要婆婆留院觀察,還在內科病房預留了一個床位,有床位空出之後便會接收她。一向以母親守謢者自居的女兒,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當然感覺到難過,開始向兄姊抱怨,責怪他們沒有把母親的事情放在心上,從來只有她一個人為母親的事情操心,這種心境對於我來說似曾相識,所以我對這位女孩子的卬像十分深刻。
黃家樂牧師在母親還躺在高度護理病房的日子對我說了一席話,我一直深藏心底,但卻沒有勇氣把它拿出來實踐。牧者對我分享曾經聽到不小會友向他坦言在父母離世之後,跟家中其他成員的聯係便變得惡劣,這份疏離感和怨恨之情,在某程度上是原自於在父母離世之前各人的不同表現和不同要求,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感受收藏起來,直到再也無法忍的時刻便爆發,這種內心的抑壓讓每一個人都受到傷害,聽到這個分段,我清楚知道牧者的心意是要我明白家中各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一時未能守候在病床邊並不表示他們不關心母親,只是客觀環境並不容許他們如此,但我的內心卻久久未能釋懷,還是有點抱怨兄姊們,直到以旁人的身份細看病房內其他病友的兒女,我才明白甚麼是:『說時容易做時難!』見到這位女兒向兄姊們埋怨的情境,彷彿亦同時看到自己昔日在兄姊們面前所流露出來的不悅神情,是以一種靜態的方式不斷傷害他們。對於一個人來說,只要在一顆兒當中得不到重視,反而被冷漠看待,便足以給他狠狠的打擊。
數天後,這位老婆婆便調遷到內科病房,我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但她對我的提醒直到現在依然清晰,縱然我仍然對個別的家中成員不滿,但已經再也沒有從前的那種強烈感覺,或許就是一句中國的諺語教我感受良多:『…兄弟有今生…沒有來世!』有些是情是在人們未曾表示意願的情況下便成就了,不論是否喜歡,也只得認命,這就是命中注定,正如我們不能選擇誰人來擔當父們的角式,亦不能選擇誰人來做我們的兄弟姊妹,或許這兩件就是人生唯一不能選擇的事情,既然不能在發生之前去選擇,那麼便只好在此生中盡能夠去適應,縱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會以家中各成員感到自豪,有兄弟反目成仇,父不嚴,母不慈,子不孝,但這些都是人們生下來之後自己能夠選擇的情況下所形成,自己的生命理應自己負責,不應把所有的不幸都推卸給造物主,責怪祂玩弄眾生,說到底,以何種態度面對人生都是我們自己去選擇的。
在病房裏,我認識了不少同病相憐的友朋,其中陳伯伯一家人給我的卬像最教我難忘,讓我看到一個真真正正能夠接受命運好好活下去的例子。
應該是在一九九三年,當時任職廣華醫院營養師的美寶,與數位同事應邀到內地一所教學醫院作交流探訪,不幸就在是次探訪中,美寶突然中風,教學醫院的腦科教授連同數位資歷最深的醫生立即決定要替她進行手術,清除腦內的積血,以免加深對腦部的損害。興此同時,身在加拿大的父母立即趕回和港,跟美寶的丈夫相討如何處理隨後的事情。情況隱定下來之後,美寶便安排運送回港入住廣華醫院的腦外科病房,經過主任醫生郭正光詳細查閱在內地診斷的電腦掃瞄底片和病歷之後,認為是次手術十分精細,並沒有任何值得挑剔的地方,唯一要擔心的事情,就是美寶已經懷有身孕,應否保留胎兒便成為一個爭議的問題。陳伯伯兩夫婦都認為女兒的生命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一個不知能否好好發育的胎兒絕不能搶佔女兒康復的百份比率。另一方面,身為美寶丈夫和將來孩子父親的郤抱持一個絕不相同的想法,他要求岳丈母能夠支持,向醫院爭取把胎兒和成人一拼盡最大努力保存下來。這個出乎一般人所想的要求,受到岳丈母的反對,認為女婿的決定只是出於一時的衝動,日後當孩子出生後,不幸是一個有缺陷嬰兒的時候,女婿便會拾棄妻兒,留下一個抱病在床的女兒和殘障的孫兒給兩老照料,但女婿再三向岳丈母保証日後不論孩子是否有缺陷也不會忘記今天所作出的承諾。另一方面,腦外科的醫生和婦產科的醫生亦同時出現意見不一的情況,婦產科的醫生認為在母親還未處於輕度昏迷的情況下要保証腹中的胎兒發育正常,是一個沒有把握的賭博,倒不如拾棄胎兒,專心照顧一個真真實實的病人來得有把握。郭正光醫生就在此時給與一個截然不同的意見,諾承若然美寶的親人願意,他會盡力讓兩個生命好好活下來,這個承諾是基於在現階段的診斷中,並沒有証據顯示胎兒有任何不正常的情況,應該給與一個機會胎兒,更何況在醫學上,亦有昏迷病人成功誕下健康嬰兒的例証。
結果胎兒得到了活下來的機會,所有知情人仕都靜候嬰兒誕生的一天來臨。現在我以一個旁觀者的眼光回看當時的境況,對堅持讓小生命活下來的人感到佩服,不論他們當時是否出於一時衝動,對於看重生命比前途重要的決定確實難能可貴,或許我們都會在面對難關不知如何取捨之時,對於未可知的將來感到惶恐,捨難取易並不為過,相反知易行難,把現實放在次要而看重生命和情感,卻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做得到。也許蒼天往往會在山窮水盡而無路之際給與眾生一個不死的盼望,讓人們有決心活下去的心意。
胎兒終於誕下來,一如所料,體質比較虛弱,需要在初生嬰兒特別護理病房由姑娘照顧,這個小生命的故事在他還未誕生之前,已經在有關的病房廣為人知,所以他特別得到額外的愛心,所有人都希望他能夠好好成長,不想糟蹋所有人為他所付上的心力。孩子的外祖母,特別為他取了一個了不起的名子『天佑』階因這一切都是上天的庇佑。
九五年母親初次入住腦外料病房的時候,我已經察覺到每逄星期天下午,都會有一名父親手抱著孩子來到美寶的床邊,那時候我在心中不其然有一個疑問,為何病房的姑娘不去阻止一個手抱的孩子進入病房的範圍,反而經常來到病床逗玩稚子!後來跟陳伯伯熟絡後,才知道這個孩子得到郭正光醫生的特別批准,可以經常來到病床邊探望母親,希望稚子的出現能夠激發母親對外間的反應。直到九六年九月,我接母親出院這段日子,稚子每逄星期天和假日都會跟隨父親到醫院探望母親,之後便會和外祖父母一起晚膳。日復一日,年復一復,稚子對病房一丁點兒害怕也沒有,每次來到母親床邊,都會諜諜不休,把弄玩具,疲倦了便伏在病床上睡覺,或許會有旁說這樣的生活對於稚子並沒有正面的影響,只會帶給他生命是痛苦的卬像,但在我而言,這些都是我們成年人的感覺,對於一個自出生便在醫院打混的孩子,醫院確實有一份親切感,他的至親便是居住在這裏。我們經常對身邊的人說每一件事情都會有兩方面,但當自己成為箇中主角的時候,雙眼往往是被蒙蔽,只看到眼前的境況,沒有像以往那樣的明白一切事情都會有兩方面的理論,或許這就是能醫不自醫了。我曾經跟一位姊妹分享這個孩子的故事,她靜心寧聽後,沉默了片刻,隨後輕嘆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孩子和他一家都在受苦,不知何解,我立時開口說:『…每一件事情都有兩方面…!』或許當這位姊妹親眼目睹稚子爬上母親病床上把弄玩具的情境後,會把早前的受苦感覺一掃而去,能夠領會到需要拼盡所能才得到的生命是何其的寶貴!
在母親處於留彌情況的日子,我確實心如刀割,每天看著她活受罪,心底裏巴不得天父早點兒接她回去,但在情感上卻捨不得,這是一種煎熬,是相對於死更加難受的煎熬,質問與懷疑如影隨形相伴左右,造物主在那時刻在我心目中變得一無是處,雖然我明白世間事總會有未如人意的階段,當事情到了最終,必定能明瞭所有,問題就在於還要守候多
久。說到這裏又是一個神學上的問題,我們都知道在造物主眼中千年如一日,一日如千年,但在我們心目中郤是度日如年。母親在高度護理病房入住足足一百天才能逃出生天,在這一百天裏,我清清楚楚明白在不知明天會是何的心境是如何的難過,每一天離開高度護理病房的時候,都會擔心明天能否再見到母親,害怕她會不辭而別,更害怕深宵在家裏聽到電話鈴聲響起。但是今天回想起來,正因為這種不知明天會是如何的感覺,教我每天去珍惜能夠照料母親的機會,只要生命還在,便要認真看待。
或許世間上每一個人唯一被劃一看待的就是需要面對死亡,,無論如何普通,如何尊貴,命運都不通容。當母親正在從新學習嬰孩技倆之際,黃家樂牧師便決定離開教會,等侯另一個事奉崗位,在靜侯差遣期間,他的母親開始出現身體不對勁的情況,還曾經因為心臟病入住深切治療病房,緊接著診斷出患上肺病,需要服食無數的藥物來控制病情,有一段日子,牧師娘和牧師都沒有來探望我母親,不知為何,在我心裏早已感覺到有些事情正在發生,但又說不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沒多久,在一個週未下午,淑芬和雪珍來探望家母,把一個在我意料以內的消息告訢給我知道。她們是剛剛參加黃家樂牧師母親的喪禮後來看我,當我從她們口中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心裏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我不知道自己若然真的有出席喪禮,那麼會對一個曾經在我極度憂傷的時刻給與我安慰的人,此刻面對母親離世的事實,我會說些甚麼話呢?我相信,沒有甚麼安慰的言詞牧師是從未聽聞的,想到這裏,我便感覺到能夠迴避這個喪禮是一個適合的安排,有些時候沉默比多言更有益處。
一個月後,黃家樂牧師夫婦再次來到病房探望我和母親。我們一開始便談及我沒有出席的這個喪禮,牧師坦言以往對家中有親人病重的會友所給與的安慰都欠缺了一份同感,當自己的母親臥病在床之際,得到其他人的安慰,卻又是另一種感受。
也許相同的事情,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所引伸出來的迴響都各有不同,若然說這個世界已經再無新事,那麼只是從表面來看,當細心察看箇中滋味,那又是另一種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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