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頌 一個人比兩個人好
時常聽到身旁友儕說:『人多好辦事 』。在某程度人多確實能夠分擔工作上的壓力,讓包袱變得輕鬆一點。但同時,人多了,意見亦增多,你一言,他一語,每一個意見都似乎合情合理,但無論旁觀者如何的客觀,亦無法知曉當事者的心事,正如我在九六年決定辭去工作,一心一意和母親在病房裏跟命運摶鬥,身邊的知交友好無不為我擔憂
,我的兄姊和往來甚密的親戚亦為之嘩然,在他們心目中,這樣的付出,或者可以說是犧牲,實在太大了。人們往往能夠為了一個可見的目標,能夠預見的將來努力奮發。若然面前景況盡是迷糊不清,看不通亦猜不透,那麼便會花掉太多日子去等待,希望事情會較為明朗,能夠讓自己有更多的選擇,但世事往往就在我們去過份等待之時變得更加難以觸摸,更加多的客觀因素加進考慮之列,生命就在這種情況下慢慢被磨滅。
面對母親垂死的時刻,內心確實有太多的思想, 總括起來,就彷似是有兩種面對生命的態度不停地在我耳邊說過不休,一個百般安慰要我堅持下去,不要輕言放棄。而另一個就不斷向我解釋人不能只單單顧念眼前的事情,要懂得應該在何時放開手,在新的環境從頭再起。現在我可以肯定的說,若然我在九六年沒有辭去工作,以一顆有限的心靈去記掛兩件生命中同時認為是重要的事情,也許可以勉強維持下去,但郤不能把最好的給與任何一個,兩方面都只能得到一個次一等的『好』,而我的母親更有可能要在環境擠擠迫的安老院中度過餘生。幸好我年近三十仍然豁然一生,我只需要對我自己的生命負責,沒有其他牽掛,縱然有心儀的對象,都只是深藏心底,那時侯,在云云眾生當中,最合適的人選,似乎只得我一個人,或許這就是命中注定的好例子。這個決定,讓我母親得到在世界中最好的照顧,同時亦能讓我在生命走到半途之際,得到一個歇腳處,重新整理半生所走過的路。
現在細想這個決定,發覺人們最煩惱的事情,莫過於是要去選擇,若然生命中所有的事情都是單一的,不需要花上時間和心力去作取捨,那麼三千煩惱絲便不再會成為問題。但人們往往希望能夠魚與熊掌都能擁有,要在兩者中決定放棄那一樣,是一件極為痛苦的事情,若然是單身的,影響還算不大,然而,一家大少都會跟隨著你的決定生活下去的時侯,那麼,這個世界便會頓變得混沌難測。
一九九六年七月,一直緊貼著母親鼻孔的喂食喉管終於拔除了,我除即要求當時的主診醫生替母親簽發了一張醫生証明書,拿到房屋辦事處申請從現在沒有升降機的七層高樓房,調遷到有升降機直達的單位,好讓母親回家後能夠安坐在輪椅上便能外出活動。我這個決定,直到現在也可以說是無可指責的,只可惜,世事往往難料,在這件調遷的事情上,另一個利益既得者,郤是以另一個身份與角度去面對。
在母親証實患上腦腫瘤之前,她的行動已經表現出不能再走上數百級梯級,我們的老家,不再適合她老人家居住了,所以我在九六年年頭便以一張私家醫生証明書替母親向屋村辦事處申請調遷,那時侯,在彩虹村老家中,還有我的四哥同住,而他剛好在內地討了一個老婆,四嫂腹大便便獲得雙程証來港產子,同住在老家裏,身為快要出生孩子的袓母,再加上超聲波掃瞄証實小生命是一個男孩,是她第一個男孫,確實叫她喜上眉頭。當母親知道自己所患的並不是老人癡呆症,而是腦腫瘤之後,她巴不得醫生立即替她動手術,好讓她能夠趕及孫兒出生後在老家弄孫為樂。還在手術前叮囑我替她辦妥在東莞買給四哥作為結婚禮物的洋房餘款事宜,就在她昏迷不醒的第二個星期,我履行了這個承諾。回想起來,母親確實把自己生命中所擁有的,全都交給兒女處理,就算在進入手術室前一刻,也為兒女的事情牽腸掛肚,也許,在她此生中唯一重要的財產,就是兒女。
就是因為母親為兒女所付出過的種種,我滿意為每一個兄姊都會願意為母親的需要作出回報,將半生的養育恩情銘記於心。訧在接獲屋村辦事處通知,收到新居的大門鎖匙後,便立刻找來裝修公司把新居作出適合母親回家休養的改動。由於老家有七百平方呎的面積,在三十年的日子中,積聚了不少家居用品,要搬遷到一個四百餘平方呎的新居,必需要拋棄大量家居,為了這個情況,我多次叮囑四哥要盡早收拾,以勉把不必要的家具置放在新居中,把可以讓母坐在輪椅上活動空間佔去。
就在我把新居所需要的一切都安置妥當後,在一個星期晚上,我從醫院回到新居把掃,當我打開大門,看到一個本應要棄掉的木衣柜擺放在客廳中央,這個衣柜是我的四嫂要四哥保留的,剎那間,我感覺到自己被出賣了。我控制住激動情緒,詢問四哥為何要保留這個不應保留的衣柜,我已為他預備了可以擺放四個人所需要用品的儲物柜,也再次向他說明母親回來休養的活動空間已經不多,這個木衣柜確實是不需要的。那夜,我堅持要他把這個不需要的衣柜放回我預留給他的房間內,但從他的表情看來,他是極不願意,還對我說,四嫂再次得到雙程証的批核,很快又會來港跟他生活,我聽到他這段深藏心底多時的說話後,感覺就像是給人家用利刃插在胸膛上。我深深呼了一口氣,用平生第一次如此大的忍耐對他說;『…你要接妻少來港…我不會有任何意見…我不會跟你相爭這裏的擁有權…我只想母親在剩餘不多日子能夠有一個好的生活環境…!』
最後,這個礙眼的木衣柜終於回到預留給四哥的房間裏,而我郤在這個晚上徹夜難眠,追問自己,調遷的決定是否錯了。母親回家後的休養日子中,是十分需要親人的接納和幫助,若然其中有一個成員視母親為負累,那麼,一切都只會變得一廂情願,就在那夜,我夢醒了,決定跟母親另覓居所。跟兩位姊姊談論過木衣柜的事情後,二姐讓我和母親暫住在她家裏,之後再租住一個較大的單位來容納六口子。這個行動,在所有認識我的朋友及親屬中引起嘩然,他們不停的對我說,為了母親的原故,要忍耐,花了一不少心力在新居,一切都是為了母親能夠舒適過活,為何要把原本應該由母親享用的東西,無條件的讓給四哥使用。他們沒有說錯,這的確是沒有理由,但在我的另一個立場上來看這個決定,這是正確的。雖然我有很強烈的理據與母親在新居休養,但休養是需要有一個安寧的環境,在眼前的四哥,他把一切的心力都放在妻兒身上,跟本沒有想及母親的需要,若然他的妻兒所需跟母親的所需要發衝突的時侯,我是否要跟他理論呢?若然要理論,那麼新居便不會再有安寧了,或許這些都是人們所說的,是前生對四哥的虧欠,到了此時來討回的。
到了母親回家前一個星期,我從本應是母親的新居收拾 了一些細軟,帶走了一張(便椅),一同送到二姐的居所,而特別為母親訂購的病人床,只是任憑它留在已經不再屬於母親的新居。
一些認識多年的教會朋友,知道我母親快要出院,便主動向我查問在當天是否需要幫忙,他們可以提供接送,聽到他們的心意後,我內心不禁有一種酸乎乎的感覺,他們跟我母親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也願意為母親付上一點心力,相較於母親的親生兒女,真教我有點兒慚愧。回想母親第一天陷入昏迷狀況的情境,到她真的可以出院回家休養這段日子,種種人情冷暖都品嘗過,付上所能付上的所有心力,才能得到跟母親共渡餘生的機會,只是相差一丁點兒便可以算是完美…只差一丁點兒!那時候,我心裏確實不服氣,走了這麼多艱難的路,母親受了這麼多苦,造物主為何不給與她一個合適的地方休養。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人和造物主所看到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人往往只希望看到自己所希望看到的事情,而造物主就是在同一時間看到千萬個不同的事情,把它們串聯在一起,這是我們有生之年也不會領悟到的。
我一個人帶同母親甚麼地方也可以生活,我和母親加起來的積蓄足夠生活有餘,我要面對的問題,所要顧慮的人和事相較於其他兄姊簡單得多,只要我能夠拋開自己的事業和眼前心儀的知己,那麼,一切便能夠處之泰然,以一個跟與別人迴異的方式繼續寫我生命的篇章。而我的四哥,他已經失去了很多可供他選擇的自由,眼前的妻兒需要他養活,他相較於我更需要本應是母親的新居,每想到此,我都會知道自己終會讓出居所,但只是不滿意他為何不在我提出調遷的時侯跟我說明一切,而要靜待我把新居的一切事情都打點妥當後,才把一個木衣柜放置在大廳中央。
有時侯,當獨自一人胡思亂想之際,都會有一股衝動要向身邊的人破口大罵,但是當我回頭看見躺在床上的母親,假設她能夠開口跟我說話,她便定會對我說;『…你們始終是我的兒女,是兄弟姊妹呀!』我確信母親並不想我終日以一個怨恨的心腸來照顧她,若然是這樣,她必定會認為是自己拖累了孩子,那麼我原本是要以一顆感恩的心來履行承諾的願望,便永遠不能達到了。既然我認定母親能夠活下來是造物主的恩典,那麼當中的枝節定必只是一種點綴,我又為何要那著意呢!能夠把世間萬事串聯在一起的,只有造物主能夠辦到,既然如此,我便應以一個等待明天會更美好的心去面對今天不能盡如人意的生活,這對母親,對身邊的人,對我自己都會是有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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