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形單不隻影

不形單不隻影

2026年9月24日 星期四

 生命頌 學習


看到嬰孩,心底會有一份喜悅,不論小生命跟自己有否血源關係,總是會以期盼的心境等候他們長大成人。面對臥病在床的母親,我花了不少努力才能叫自己以看待嬰孩的心境去照料她的餘生。

還記得她從昏迷不醒的狀況甦醒過來之後,一切成年人賴以維持生命的技能全都失去了,生命彷彿回復到起點從新開始,只是沒有人會以此為喜樂。我在公共屋邨出生,家住樓高七層的樓房,沒有升降機,每次外出和回家都要踏過兩百多級樓梯,母親在三十多歲才誕下我這個幼子,直到我懂得走路為止,她每天都背負我踏過這此可惡的樓梯。每當我回想到這情境,心裡便更疼愛媽媽。也許很多父母都能夠為兒女付出一切,縱然心裡明白將來兒女長大成人之後,可能得不到回報,但也甘心情願。現在我長大成人了,環顧身邊的人,又有幾人能夠背負父母的身軀踏過兩百多級樓梯呢!

一九九五年,當母親從高度護理病房遷出,在腦外科普通病房休養,我便開始計劃應該如何兌現照顧她餘生的承諾。當時的母親,情況確實糟透。全身癱瘓,臀部因為排泄物的原故有潰爛的情況,頸部人工造口氣孔經常有濃痰噴出,營養奶要經由鼻孔伸出來的胃管輸入,再加上插在手臂上的靜脈滴注管,一個千蒼百孔的身體無情地呈現在眼前。第一天看到她,我真的不知如何著手履行承諾,經過片刻的怨天尤人,我便決定由替母親清潔身體開始,要讓她外表殘破的身軀保持易於被人接受的程度。

第一個目標,就是要她潰爛的臀部不再惡化。每天來到母親病床邊替她清潔,確實有點兒吃力,病房內的醫護人員多次給與幫助,但我明白母親是一個需要全時間照料的病人,病人眾多,母親從醫護人員身上所均分得到的料理時間實在太少,我沒有理由要求母親在病房中得到比其他病人更好的看待,我只能要求自己比其他病人親屬所付出更多,或許就是這份付出的行動,讓我在病房中得到更多的自由,可以在任何時間侍候在病床邊,這個默許的唯一條件,就是不能阻礙病房的正常工作,而我亦一直緊守這個原則,在適當的時間迴避。

不久,病房內的醫護人員都清楚知道我是一個不增添煩惱事情的病人親屬,他們都樂意在時間許可的情況走到母親病床邊,教導我一些照料全身癱瘓病人的技巧。漸漸地,當他們見到我來到病房便會安心,因為我的出現,可以為他們減去照料一個病人的工作量。

一年有多的日子過去,母親終於可以拔去頸部的氣孔造口喉管,而我亦開始訓練她重新在口部進食的技能。對於我們自認為健康的人心目中,一些日常的生活方式根本沒有任何困難之處;如廁、清潔身體、進食、說話等等…。但對於一個曾經昏迷多時的病人來說,卻是一些遙不可及的技倆。還記得母親第一之因為稀粥嗆喉,把食物殘渣噴在我臉上的情境,我按奈住急性子,打趣跟母親說她多麼頑皮,隨即在她臉孔上流露出一絲可愛的笑容,就恰似是嬰孩給人逗玩的反應,或許這樣的一個笑容,就是造物主在云云眾生中的一點安慰。

九六年五月開始,廣華醫院的職業治療部主管尹姑娘接手母親的康服療程,她知道我一心要接母親回家,所以為母親設計了一個出院前的訓練計劃,要求我每次都要伴同母親從病房來到職業治療部從旁學習,好讓母親回家後能夠繼續療程。我從開始已經打從心底知道母親是沒有可能回復往日自己照顧起居生活的能力,只是以一種雖然不能轉好也不要轉壞的心境去面對現實。

在尹姑娘的訓練計劃中,是要鍛鍊母親的雙腳力量,要她在輔助器材協助下站立身軀,這個動作對於母親來說是有一定的難度,因為她在昏迷期間,身體缺乏蛋白質,腳部出現水腫,情況持續了一個月,期後為她靜脈注滴蛋白素,腳腫的情況便開始消退,但右腳腳掌已經變形了,曾經試途以肢架撟形腳掌,但成績並沒有多大改善。郭正光醫生知道母親康復進展良好,便提議為母親安排外科整形手術,期間我向多位護理人員探聽手術的利害關聯,最終決定不再安排母親接受多一次手術,一切順其自然。促使我作出這個決定的主要理由,是絕大多數護理人員對於母親日後是否能夠自行走路並沒有多大的信心,若要以一個不知能否得到的實質成果,可能只是換來外表美觀的外科手術與母親最大的利益之間取捨;維持現狀,把心力專注鍛鍊身體其他機能是更好的選擇。

母親的右手相比於其他肢體靈活,所以有希望能夠訓練她使用湯匙進食,尹姑娘特別送給母親一套尊門給與右手使用的湯匙裝備,特別設計的湯匙手握位置,剛好讓用者無需太大的動作便能夠把食物送進口裡,而母親亦沒有辜負這份心意,能夠在旁人協助下用右手握著湯匙進食,雖然食物殘渣每次都會四散在她的口部和圍裙上,但只要見到她的努力,一切都會變得可愛異常。

十多年前,父親中風不良於行的時候,我只是一個就讀小學三年級的孩子,跟本不明白甚麼是「照顧」只是每天目睹母親為了父親的事情勞苦。起初,父親還能夠手持柺杖行走,仍然能夠自行進食,母親只是小心看管父親避免他跌倒便可以,但當時的父親並不像小孩子般聽從母親的吩咐,總是坐不下來,結果,父親跌倒了,還不只一次。在我心目中,父親多次發生意外,並不是母親的過失,但在其他不知情的人眼中,責任全都應該由她負上。有一次,父親再度入院,當值醫生看過父親後便崩緊著臉對母親說:「…你們是如何照顧伯伯的…!」當時聽在耳中的我,心裡很不服氣,認為這位醫生根本不明白照顧一位病人所要付上的心力。現在回想當時的反應,又有一種迷茫,醫生每天在病房內工作,甚麼情況的病人都接觸過,各類形的病人親屬也面對過,他沒有理由不明白照顧一個病人所要承受的壓力。或許,我們都希望為每一件不如人意的事情填上一個答案,而沒有考慮到其他人的感受,這種「強出頭」的行動,不論年齡,身份,都會或多或少隱藏心裡,只是等候一個合適的時刻引發出來。

在一九八六年,我還在皇家香港警察隊服役,駐守在中區警署軍裝部。有一天,我接到指示到擺花街處理一宗「有人病倒事件」(sick person),當我和救護車人員同時到達現場單位後,我便按下門鈴,一把惶恐不安的女子聲音從屋內呼叫:「…我爸爸死了…!」這樣的回應把我和救護員都僵住了,我們互相凝望了一會兒,我大聲向屋內叫喚:「…你爸爸可能還有救的…快開門給我們…!』

不一會兒,我們便把病人送上救護車,而我便用力拉著一個已經六神無主的女子同坐救護車上,病人的女兒沒有說錯,她的爸爸確實死了!到達瑪麗醫院急症室後,醫生証實病人已經在送院途中不治,所以我要再次走上救護車和死者的女兒一起把屍體送往西環公眾殮房,等候法醫官裁定死因。一路上,女兒不停在飲泣,本應由她保管的死者財物便由我暫為看管,她曾經泣不成聲,身為旁觀者的我以冷靜的語調對她說:「…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妳去處理的…堅強多一會兒吧!」

來到殮房的時候,她的哥哥亦趕到,因為本應是「有人病倒事件」演變成「有人死亡事件」,所以警方需要到案發現場拍照,我便叮囑這位哥哥早點兒回家等候較高級的警務人員,他的妹妹我會暫為看顧,在殮房辦妥手續後我會先帶她回警署。

在返回中區警署途中,我向她詢問了一些有關死者的資料,原來她的爸爸患上老人癡呆症多年,所有老人家會患上的毛病都沒有遺漏,她的母親本來是全時間守候在老伴身旁,剛巧當晚有要事外出一會兒,只是短短的片刻,意外便發生了。我知道整件事情沒有半點可疑之處,所以便對她說:「明天到殮房約見法醫官的時侯,要帶同父親生前所有病歷,要給一個能夠讓法醫官相信死者是因為舊病致死,這樣,便可以無需要進行驗屍程序!」,身為一個警務人員,我已經做了本份以外的事情。

翌日早上,我穿上便服來到殮房,見到二十多人比我更早到來等候約見法醫官。當中,我找到了死者的女兒和她的哥哥,我私下再對他們說一次昨晚所說的話,叮囑他倆不要跟法醫官爭論。沒多久,便到我所處理的案件了,我把警察委任證掛在胸前,伴同家屬坐在女法醫官面前,一對兄妹把父親生前的病歷一一放在桌上,法醫官看過病歷後便以平常的口吻問死者家屬:「…那麼…你們認為…你們的父親是因為舊病復發致死的嗎?」

我身為警員和旁觀者,明白女法醫官是不想進行驗屍,所以才這樣問死者家屬,但這對兄妹卻不明白這番心意,沒有給與法醫官預期的回答,只是不斷在說父親的死很突然,我留意到女法醫官神情開始有點兒厭煩,她再次問:「…那麼…你們認為父親是因為舊病復發致死的嗎?」

此時,我知道一定要提醒這對兄妹了,所以我在桌下用腳不斷踢那位兄長的雙腳,但他竟然沒有反應,好像感覺不到雙腳給人踢撞,於是我再加把勁踢他的腳,這次他終於感覺到了,他回頭看著我,而我卻假裝若無其事似的繼續在桌下踢他的腳,他迷糊了片刻,之後便清醒了,他肯定的對女法醫官說:「…我們也認為爸爸是因為舊病復發致死的!」

法醫官從臉上流露出一絲笑容:「…既然你們作為兒女的也這麼想…我亦同意…那麼…我便認為不需要解剖驗屍了!你們同意嗎?」

爭論結束,法醫官減少了一項驗屍工作,而我亦功成身退。在獨自返回警署途中,我再三回想在法醫官辦公室內的情境,心裡確信這對兄妹真的希望父親不需要接受解剖來証實死因便能夠入土為安,但在心靈深處又不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接受父親已經不在人世的事實,真的盼望有人能夠告知父親是否真的死於由老人癡呆症引發的病症,從他們的表現看來,這兩個思想不斷在心中迴盪,縱然心裡有了決定,但口中所說的卻截然不同,若不是我用腳猛踢那位兄長的雙腳,恐伯他們的父親真的需要解剖驗證死因。對於我來說,並不是第一次跟這位女法醫官見面,亦知道每天停放在公眾殮房的死者數量不少,若非必要,法醫官都會接納死者親屬提交的病歷,簽署文件交由生死註冊處發出死亡證。我清楚這個情況,但對於這對兄妹,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或許對於一個曾經在警隊服役的年輕伙子來說,其中一個得益就是能夠在一個短時間內經歷到很多人要花上半生年月才能領會到的事情,學習到如何處理一些不能盡如人意的遭遇,雖然無能力把不幸變成歡愉,但亦不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現在回想母親生命垂危的日子,我確實對造物主有千萬個質問,但卻又說不出口,這種心情就正如這對兄妹一樣,縱然心裡有了決定,但口中所說的卻是截然不同。我也需要有人用腳猛踢我的雙腳,提醒我在不幸的境況下,沉默和忍耐是面對難關最好的方法,唯有如此,才能在云云眾生中找到可依靠的力量。有些孤單的日子,幫助可能就在身旁,只是我們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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